林婉清点了点头。她择豆角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“沈逸川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沈逸川侧过脸来看她。夕阳的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额头上的细纹照得很清楚。她今年三十八了,头髮里已经能看见几根白的,但她从来不去拔,也不染。她说,拔一根长三根,染了伤头皮。
“你说。”
林婉清放下手里的豆角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读者想让余则成和翠平见面,想让有情人终成眷属,这个我懂。谁不想大团圆?但是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一些,像是怕被风颳走。
“如果是我,我寧愿不要重逢。”
沈逸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他看著林婉清,等她继续说。
“重逢意味著暴露,暴露意味著死。你想想,余则成在台湾潜伏了那么多年,不知道换了多少身份、改了多少次名字,好不容易立住了。翠平如果去找他,不管是写信、打电话、还是亲自过去,都会被盯上。只要被人发现翠平跟余则成有联繫,余则成就完了。这么多年的潜伏,全白费了。”
沈逸川没有说话。他的喉咙有点紧。
“真正的特工,”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一辈子都不会有团圆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”
阳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。对面天台上的床单被吹得猎猎作响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。
沈逸川伸出手,握住了林婉清的手。
她的手比他记忆中的更粗糙了。这几个月虽然日子好过了些,但她还是习惯自己洗衣服、自己做饭、自己收拾屋子,捨不得请人。指尖有几道细小的裂口,是冬天留下的,还没完全长好。
他握著那只手,没有说话。
林婉清也没有抽回去。两个人就那么並肩坐著,看著楼下的街景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斜斜地投在阳台的水泥地面上。
过了很久,沈逸川才开口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含著一颗没化开的糖。
“婉清,你跟了我这些年——后悔吗?”
林婉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过头看著沈逸川,目光里没有怨,也没有恨,只有一种沈逸川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。
“后悔什么呢?”她说,“后悔当年在南京认识你?后悔嫁给你?后悔给你生了三个孩子?还是后悔跟你来香港?”
她摇了摇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都不后悔。就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有时候想一想,如果当年你没有进军统,没有当这个少將,我们是不是就不用东躲西藏了?你写你的小说,我做我的家庭妇女,日子平平淡淡的,多好。”
沈逸川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如果有下辈子,”他说,“我不当少將了。就在南京开个小书店,你当老板娘,我进进货、看看店,写写小说。”
“你写的那些小说,卖得出去吗?”
“卖不出去就自己看。”
林婉清终於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,不是微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,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。
“那算了,你还是当少將吧。至少你的小说现在卖得还不错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
笑了一会儿,又沉默了。沉默不是尷尬,是那种只有在一起很久的人才懂的默契——什么都不用说,坐著就好。
孩子们放学回来了,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克己跑过来抱住沈逸川的腿,喊了一声“爸爸”。念祖放了书包就去倒水喝,怀瑾拿著考了九十多分的卷子给林婉清看。
沈逸川摸了摸克己的头,站起来走进书房。
门关上之后,外面的声音变小了,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,像是隔了一层棉絮。
他坐在书桌前,没开打字机,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书——夹著剪报的那本。他翻到吴景中声明的剪报,翻了翻,又翻到读者来信的剪报,最后停在了翠平派和晚秋派论战的那几页上。
他把书合上,放在一边。然后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旧皮箱,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