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弯腰,把她轻轻放在一个不知什么东西上——好像是口倒扣的大缸。缸面凉得沁人,宋魏若一屁股坐上去,硌得慌,她皱着眉挪了挪,脚刚沾地,又疼得吸了口凉气。“活该。”男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带着点懒洋洋的幸灾乐祸,“跑就跑,摔成这德行。”“你——!”宋魏若刚要反驳,眼前忽然亮起一点微光。是他摸出火折子,吹燃了,照亮了四周——原来是间堆放杂物的柴房,角落里堆着劈好的干柴,墙边靠着几把锄头,锄刃上还沾着干涸的泥。蜘蛛网挂在梁上,被火光一照,细细地闪着银丝。他举着火折子凑过来,蹲下身,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脚踝。“干什——!”“再说我可就吻你了。”他逗她,声音里带着笑,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,一看就是在使坏。宋魏若一愣,随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,整个人往后一缩,差点从缸上仰过去。她的红色绣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只,他借着微光看了看她肿起来的脚踝,手指按了按伤处。“轻点!”宋魏若疼得直抽气,可又怕他真凑过来,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,只剩一双眼睛瞪着他。“没断。”他松开手,“扭了,养几天就好。”宋魏若看着他低垂的眉眼。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轮廓忽明忽暗。明明是那件半旧布袍,袖口磨得发毛——明明是个下人打扮,可又觉得他颇有气质。“你是谁?”她忽然问,手还捂在嘴上,声音闷闷的。他抬起头,火光映进眼睛里。“你不是说你是老爷派来监督新娘的?”宋魏若盯着他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,“监督新娘的,敢带着新娘逃跑?”“你不是说了吗?黄花大闺女怎能嫁给老头子?能救一个算一个。”他把火折子递给她,往门口走了两步,“别乱动,别出声。我去看看路。”宋魏若举着火折子,愣愣地坐在那口缸上。她忽然想起他刚才抱着自己跑的时候,心跳得厉害。是跑的,还是吓的?她也分不清。门忽然被推开。他闪身进来,带进来一股夜风的凉意。“巷子里没人了。”他走过来,不等她开口,他抱着她出了柴房,穿过一条窄巷,七拐八绕。宋魏若窝在他怀里,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还有一点点墨香。墨香?一个下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味道?她来不及细想,他已经停在一扇小门前。他把门推开,外面是一条空荡荡的街,月色如水,铺在青石板路上。“出去就是大街。”他把她放下来,让她扶着门框站好。宋魏若扶着门框,抬头看他:“你呢?”“我?”他挑了挑眉,“当然是回去。”“回去?”宋魏若瞪大眼,“你帮我逃跑,还回去?”“不然呢?”他低头掸了掸袖口的灰,“我不回去,明天怎么领罚?”宋魏若愣住了。真不知该说他狡猾还是实在。“那不得打死你?”她急了。“死不了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“最多打几板子,躺几天。”宋魏若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眉骨高,鼻梁挺,一双细长的凤眼。明明是张好看的脸,偏偏穿着那身穷酸的布袍。“要不和我一起跑算了!我可不想往后余生背上一条人命!”她咬咬牙。“切!”宋魏若理直气壮,“你不是说外面世道险恶吗?我一个人也怕,你正好给我当保镖!”“保镖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“对!一个月给你五两银子!不,十两!”他笑了,这次是真笑出了声。“笑什么!”宋魏若恼了,“你知道十两银子能买多少米吗?”“不少。够我几个月口粮了。”他收了笑,把之前她给的金折股钗还给她,低头看着她,“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气节,我不能要,也不能跟你走。”宋魏若一噎,顿时没了主意: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“简单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跑你的,我回我的。我挨几板子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宋魏若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说得对。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。“快走吧。”他往外看了一眼,“再不走天都要亮了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往巷子里走。宋魏若看着他的背影,那件半旧的布袍在夜色里晃了晃,眼看就要看不见了。她忽然急了。只留下她一个人,她突然害怕了。跑?跑哪儿去?她压根没想过跑出来之后去哪儿!城门早关了,关键是——她压根不认识路——她光顾着跑了!“喂!”她喊了一声,“停下!”。他果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宋魏若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出来丢人。她站在那里,一身嫁衣红得刺眼,满头的珠翠歪着。月光照在她白皙可爱的脸上,往日的刁蛮劲儿忽然垮了下来。“怎么了?你是舍不得我了?”他调侃她。“才不是!”她赶忙否认,我……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只是没地方去。”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“我不知道去哪儿。”她硬着头皮说,脸都涨红了。他站在巷子里,月光落在他的布袍上:“所以你是打算在这儿站着,等天亮?”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宋魏若着急否认。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替姐姐出嫁,可她也不想嫁给那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。“你走了,就我一个人,我害怕!”她忍不住道。要是现在回家,肯定要被她父亲打断腿再送回来。“所以你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她用力眨眨眼,把那点酸意憋回去,嘴硬道:“关你什么事!你滚吧!”可是,他看着她,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叹了口气,慢慢走回到她身边,道:“我明白了,做好人是不够的,还得做好人做到底。得,我是被你赖上了,对吧?”“我哪有!”宋魏若嘴硬道,“是你自愿的!哎,不许反悔!”:()秦楼月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