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身体不舒服,栗娘,你替我跑一趟吧。”洛云蕖到了秦楼,忽然感觉头隐隐作痛。她历来有头痛的毛病,尤其是太过劳累的时候就会发作。估计这几天太累了。正是想要做事的时候,身体却不给力。自己虽然会医术,可也治不了自己的病。师父说,这是娘胎里带的,不至于要命,但疼起来也挺要命,要她注意休息,不要多思多虑,更不要太操劳,慢慢就能好。栗娘奉洛云蕖之命去清风庵请苏溪宁时,心里是犯嘀咕的。她与这位苏娘子素未谋面,只听说是个独身的绣娘,带着个孩子,在庵里开了间绣坊,手艺了得。栗娘到了庵里,寻到绣坊,刚开口说“有位故人想请您一叙”,苏溪宁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:“不去。”“苏娘子连是哪位故人都不问?”“不问。”苏溪宁手里的针线不停,“我在这庵里住了七年,外头的故人早不在这里了。”栗娘顿了顿,只好硬着头皮道:“是秦楼的故人。”苏溪宁的针猛地扎进了指头。她抬起眼,那目光像淬了冰:“秦楼?”“是。”“青楼?”栗娘没答话,但那沉默已经是答话。难怪眼前的女子是这样的做派。精致,可也透着风流。苏溪宁缓缓放下绣绷,站起身来。她生得纤弱,可此刻周身的气势却像一堵墙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“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,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回去告诉你们楼主,我苏溪宁便是穷死,也不会踏进那种地方一步。庵里的姑娘们若是被你们骗了去,我定要告到官府,拆了你们那块招牌!”栗娘叹了口气,也不辩解,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双手递上。“苏娘子恐怕对我们秦楼有误会,不过,看了这个,再赶我也不迟。”苏溪宁低头一看,整个人定住了。那是一方旧帕,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,针脚细密,是她亲手所绣。“这帕子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苏溪宁一把抓住栗娘的手腕,声音发颤,“她在哪儿?她是不是被你们卖到秦楼了?”“苏娘子……”“你别瞒我!”苏溪宁的眼眶已经红了,“她怎么会到那种地方去?是不是被人拐了?是不是你们要挟她——”“苏娘子!”栗娘反握住她的手,用力按了按,“您听我说,她不是被卖进去的,她是——”她话还没说完,苏溪宁已经提着裙子冲了出去。“苏娘子!苏娘子你听我说完——”栗娘在后面追,却哪里追得上。苏溪宁下了马车,脑子里全是洛云蕖。她冲到秦楼门口,门前的姑娘们被她吓了一跳,还没来得及拦,她已经闯进了后院。“你们楼主呢?”她红着眼喊,“叫你们楼主出来!”栗娘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刚要开口,会客厅的门开了。她走进去,洛云蕖站在桌子旁,一身素净衣裳,未施脂粉,正看着她。苏溪宁愣住了。那张脸——那张脸她太熟悉了,如今不知怎的清瘦了些,却依旧是记忆中的眉眼。“真的是你?”洛云蕖弯了弯唇角,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:“苏姐姐,好久不见。”苏溪宁几步冲上前去,一把抓住洛云蕖的肩膀,上下打量。“你是好人家的女儿,怎么会在这儿?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他们把你怎么样了?你别怕,姐姐来了,姐姐带你走——”“苏姐姐。”洛云蕖按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,“我没事。我是这儿的主人。”苏溪宁愣住了。洛云蕖侧身让开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快坐下。”苏溪宁浑浑噩噩地被按着坐下,手里又被塞了一杯热茶。她捧着茶盏,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洛云蕖,像是怕她凭空消失似的。洛云蕖在她对面坐下,叹了口气。“这话说来长了。”她垂下眼,想了想,只拣紧要的说了几句经过。苏溪宁听的认真,她眉头微微皱起来:“可这秦楼是——”“曾经是青楼。”洛云蕖接过话头,神色平静,“司瑶娘子当年创建它,是想给姑娘们一条活路。我最近接手之后,打算彻底改变。愿意留的姑娘,我请人教她们读书识字、绣花算账;不愿意留的,我给银子给身契送走了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苏溪宁的眼睛:“如今秦楼明面上还是那个招牌,可里头已经不是那个地方了。正在筹备中所以没几个人知道实情。”苏溪宁沉默了很久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,茶汤清亮,浮着两朵小小的茉莉花。这茶是洛云蕖亲手泡的,动作从容,眉眼沉静,和她记忆中那个姑娘一样。“你,一点都没变,总是做着最勇敢的大事。”苏溪宁抬起头,“你让人找我,是想让我来教那些姑娘绣花?”洛云蕖点头:“姐姐的绣坊在清风庵开了这么多年,手艺是出了名的好。我想请姐姐把绣坊搬过来,姑娘们想学门手艺傍身,再没有比姐姐更合适的人了。”苏溪宁没有犹豫,当即点了头:“搬。明日就搬。”洛云蕖一愣:“这么快?姐姐也不问问工钱?”“问什么问?”苏溪宁瞪她一眼,眼眶却红了,“当年若不是你,我和肚子里的孩子苏安早死在那条江里了。救命之恩没报,如今还跟我提工钱?”洛云蕖垂下眼:“这些旧事提它做什么,我当年救你又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。”“我知道。”苏溪宁看着她,忽然想起什么,又道:“说起来,张宁顺,记得吗?那年你在七夕节救下的。”洛云蕖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:“宁顺姐?她还在?”“在。”苏溪宁笑道,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,“当年你把她送到庵里,她养好了伤,听你的劝就每日教姑娘们认字,再后来,庵里收了些穷苦人家的孩子,她做了庵里的先生,我们也算开了个小的书塾,附近村子里的孩子都来念书。”苏溪宁看着洛云蕖的神色,声音放柔了,“回头把她也请来,正好教姑娘们认字——我想这里总会有些姑娘,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吧?”洛云蕖听着,眼眶渐渐热了。她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帮助过的人有一天也会帮助到她。“爱出者爱返。”阿娘曾经这样告诉她。她想这或许是真的。:()秦楼月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