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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一十四回 人在檐下（第1页）

京城，陈府。一只灰羽鸽子扑棱着落在窗棂上，腿上绑着小小的竹筒。陈序伸手取下竹筒，抽出里头的纸条，展开。是栗娘的字迹。密密麻麻的小字，将秦楼这些日子的变动一一禀报：药膳堂告示已贴，无人问津；香药局定了于非晚做局主，颇受姑娘们拥戴；女红绣坊请了清风庵的苏溪宁，不日便要开课；女科医馆由洛云蕖主办，洛云蕖亲自过问每一处细节，事必躬亲，整个人忙得脚不点地。陈序看完，眉梢微微挑了一下。月入三十万两。这是洛云蕖接下秦楼时，他与她说好的条件。若一个月后做不到，她便出局。他原以为她会按兵不动，徐徐图之，没想到她竟这样大动干戈。药膳堂、香药局、女红绣坊、女科医馆……他微微眯起眼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。倒是有几分意思。若她真能做成了，他向皇子推荐她，便不算错。一个能把青楼改头换面的女人，自然也能把别的事情做好。若做不成……他拿起笔，蘸了蘸墨，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。折好，重新塞进竹筒，绑回鸽子腿上。灰羽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栗娘在秦楼后院收到回信时，心里是有些雀跃的。她与陈序相识多年，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——冷清，寡言，万事不挂心。能让他亲自回信的，必是重要的事。她打开纸条。只有一行字。“她身边可有喜欢的人？”栗娘愣住了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她本以为他会问秦楼的进展，会问那些药膳堂香药局的事，会问洛云蕖能不能撑过这一个月。毕竟这才是正事，这才是他关心的。可他问的却是这个。她身边可有喜欢的人？栗娘把纸条折起来，又打开，又折起来。她想起这些日子辛柏聿来秦楼接洛云蕖的模样，想起他揽着洛云蕖腰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，想起洛云蕖虽然嘴上说着“谁爱他”，可每次辛柏聿来，她的眼睛都会亮一下。喜欢的人？自然是有的。可这话，她要怎么回？栗娘站在廊下，看着那只灰羽鸽子咕咕叫着啄食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雀跃有些可笑。她替陈序办事这么多年，从没见他关心过谁的私事。唯独洛云蕖。她叹了口气，把纸条塞进袖子里，转身往里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影子不会说话，也不会吃醋。可她会。果然距离依旧无法阻止他的喜欢。宋魏若站在秦楼门口，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。日头正好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投在青石板上，像一根孤零零的竹竿。她往左挪一步，影子跟着往左；往右挪一步，影子跟着往右。怎么都甩不掉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看着那块匾额。秦楼。从前她是断然不会踏进这种地方的。她自认是贵女，虽然父亲只是个医商，可好歹也是千金小姐，怎么能跟青楼沾上边？可如今……她攥紧了袖子里那张告示。药膳堂招人，不限出身，不问来历，只要懂药膳，愿意学，便可报名。她盯着那告示上的字，眼眶忽然有些酸。慕容深还在昏迷。那个说话风趣的、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拉了她一把的慕容深，如今躺在那一进小院的破床上，浑身是伤，奄奄一息。都是因为她。她替姐姐逃婚，姐姐跑了，她自愿替姐姐嫁人又想着逃跑，是慕容深偷偷放了她，替她挡着那些追来的人。她无处可去，是他好心收留了她。可纸终究包不住火，慕容家的人还是发现了。他们竟然把他打得半死，扔出府门，连同他那寡妇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弟弟一起赶了出去。她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首饰，那是她逃婚时唯一带出来的东西。她用那些钱买了一串三进的小院——说是三进，其实就是个破落户，墙是歪的，瓦是漏的，好歹能住人。然后她发现，剩下的钱连一副好药都买不起。慕容深的母亲跪在她面前哭指责是她害惨了她们，两个弟弟饿得直哭，她站在那破院子里，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走投无路。她想过找父亲。可父亲受慕容家要挟，收了人家大量的聘礼和好处怎么可能放过自己，眼下在到处找她和姐姐，找到了，先打断腿再送回慕容家。她想过找母亲。可母亲被父亲禁步，天天在父亲眼皮底下，根本传不进信，更别说能帮到自己。最后她想起一件事。母亲曾经对姐姐说：“你若实在走投无路，就去秦楼找你那个六妹妹。她虽是个庶女，可好歹我救了她，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六妹妹。洛云蕖。那个从小被她欺负、被她处处针对、被她嘲笑的娼妓女儿洛云蕖。，！宋魏若站在秦楼门口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涩得厉害。她有什么脸来求洛云蕖？从小到大，她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。洛云蕖在洛家那些年，她带头排挤她，带头笑话她，带头让她下不来台。如今她走投无路了，却要来找她？宋魏若攥紧拳头，指节泛白。不。不求她。她盯着秦楼旁边告示上那几个大字——“药膳堂招人”。与其低三下四去求洛云蕖赏一口饭吃，不如堂堂正正揭了这告示，用自己的本事换一份工钱。药膳。她在家里虽然不学无术，可母亲也让人教过她一些药膳方子。母亲曾经说过，女孩子家，总要懂些养生的本事，将来嫁了人也能伺候夫君。她当时懒散不肯学，被母亲逼着才记下几个。如今想来，真应该多学一点才是。况且……她往秦楼里头看了一眼。说不定二姐姐宋魏殊也在里面。母亲让她来找洛云蕖，说不定姐姐真的在这儿。若姐姐在，好歹能帮她说几句话，不至于太难看。宋魏若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。她上前一步，伸手，揭下了那张告示。门里的婆子听见动静，探出头来，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告示，脸色白得吓人。“姑娘，您是来……”“我来应聘。”宋魏若努力壮壮胆子，“药膳堂，我懂药膳。”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，没多问，只道：“跟我来吧。”宋魏若跟着她往里走。穿过前厅，穿过回廊，穿过后院。她低着头，不敢四处乱看，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，像是踩在心上。会客厅到了。婆子进去通报，片刻后出来，掀开帘子：“进去吧。”宋魏若站在门口，攥紧那张告示，闭了闭眼。其实她想逃，可是脑海里都是慕容深，他已经奄奄一息了。她咬咬牙，掀开帘子，走了进去。：（）秦楼月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