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夫人趴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“母亲,媳妇错了……”“你是错了。”宋老夫人的声音忽然软下来,软得像一声叹息,“你错在不该把自己当成外人。宋家是你的家,你是这个家的主母。该你管的事,你躲不掉。该你扛的担子,你推不掉。”她伸出手,颤巍巍地。“起来,别跪了。地上凉,你身子受不住。”大夫人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看见婆婆伸过来的那只手——枯瘦的,布满皱纹的,却在微微发抖。她握住那只手,慢慢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又跪下去。洛云蕖从旁边扶住她,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宋老夫人又看向宋魏若。宋魏若站在角落里,红着眼圈,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“魏若,过来。”宋魏若慢慢走过去,站在祖母面前,低着头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“抬起头来。”宋魏若抬起头,眼泪汪汪地看着祖母。宋老夫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跟你娘一样,都是倔脾气。从小就倔,天不怕地不怕,谁都敢顶,什么事都敢干。”宋魏若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祖母,我错了——”“你错在哪儿了?”宋魏若抽噎着。“我不该欺负云蕖,不该跟她吵架,不该打她……不该从秦楼跑回来,不该让爹抓住……”“还有呢?”宋魏若愣了一下,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宋老夫人叹了口气。“你错在太把自己当回事。”宋魏若愣住了。“你欺负云蕖,是因为你觉得她是庶女,不配跟你平起平坐。可你自己呢?你是大夫人生的,可你除了这个身份,还有什么?”宋老夫人的声音不高,却让宋魏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“你不学无术,整天就知道闹,就知道闯祸。你娘管不了你,你爹不管你,你就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。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?”宋魏若被骂得抬不起头来。“你是宋家的女儿,你身上流着宋家的血。”宋老夫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责备,也有心疼,“你可以不争气,你可以做错事,可你不能不回头。”宋魏若跪下去,抱着祖母的腿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“祖母,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宋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,像摸一只闯了祸的小猫。“知道错了就好。起来吧,别跪着了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从大夫人身上移到宋魏若身上,又从宋魏若身上移到洛云蕖身上。站在这间正厅里,各有各的委屈,各有各的苦。“你们,都是宋家的人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,“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。不管你们的娘是谁,你们都是姓宋的。”“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”宋老夫人念了这句诗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你们是姐妹,不是仇人。外面有多少人等着看宋家的笑话,等着你们窝里斗,等着你们自己把自己折腾死。你们要是再互相掐下去,不用别人动手,宋家自己就倒了。”她看着大夫人,目光沉沉的。“魏氏,你是当家主母,你要正气,要公正,要撑起这个家。不能只护着自己亲生的,把别人的孩子当外人。你对云蕖不公平,对魏若和魏殊太偏袒,这不是为母之道。”大夫人站起来,走到宋老夫人面前,慢慢跪下去。“母亲,媳妇知错了。媳妇这些年,只顾着自己的委屈,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该做什么。从今往后,媳妇一定改。云蕖是宋家的女儿,媳妇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。”宋老夫人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“你能这样想,就好。”她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帘子被掀开,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。“母亲——!”宋魏殊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衣裳皱巴巴的,发髻也散了大半。她是从申府赶来的,她一进门,看见大夫人坐在那里,看见宋魏若跪在地上,看见洛云蕖站在旁边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“母亲!”她扑过去,跪在大夫人面前,抱住她的腿,哭得浑身发抖,“你怎么样了?你怎么瘦成这样?你吓死我了……”大夫人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娇生惯养、从没吃过苦的大女儿,如今瘦成这样,狼狈成这样,心疼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抱着她,眼泪无声地流。宋魏若也扑过来,抱住姐姐和母亲,三个人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“姐,你病好了没有?你怎么跑来了?你身子还没好——”“我听申公子说你被抓回来了,听说爹要把你送去庵里,我急死了,我跟他借了马车,一路跑来的……”“姐,你别哭了,我没事,我好好的……”“你还说没事,你脸上都是伤……”三个人抱着哭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昏天黑地。宋老夫人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们,眼眶也红了。她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没有说话。洛云蕖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别过脸去,不想让任何人看见。一只苍老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低下头,看见祖母正看着她,目光里有心疼,有怜惜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云蕖,你也是宋家的女儿。”宋老夫人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着什么,“不管别人认不认,祖母认。”洛云蕖蹲下身,把脸埋在祖母的掌心里,窗外阳光正好,照进这间正厅,照在抱头痛哭的三个人身上,照在握着手的一老一少身上,暖融融的。大夫人哭够了,抬起头,用帕子擦了擦眼泪。她站起来,走到洛云蕖面前。“云蕖。”洛云蕖抬起头,看着她。大夫人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洛云蕖。“对不起。”三个字,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重得像一座山。:()秦楼月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