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会是哪一颗?”他对着夜空低语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夜风穿过樱花树的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时间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速度流逝。春天过去,夏天来了,院子里的樱花树终于长出叶子,郁郁葱葱的绿,却再也没有开过花。连谈问过园丁,园丁检查后摇头:“根系坏了,救不回来了。”
就像某些东西,一旦死了,就真的死了,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复生。
连嘉逸的叛逆期来得猛烈。他开始拒绝去上钢琴课——那是花溅泪生前给他报的,她说音乐能让人保持敏感。
他砸碎了连谈收藏的一尊古董花瓶,因为连谈忘记参加他的家长会。
他开始逃学,躲在图书馆看一整天的书,看的全是花溅泪的作品。
“我想知道妈妈是什么样的人,”他对找来的连谈说,“你从来不肯告诉我。”
连谈看着儿子,那张越来越像花溅泪的脸上写满了挑衅和固执。他想说,你妈妈是个疯子,是个天才,是个自私又伟大的混蛋,她爱你们胜过生命却从不说出口,她宁愿你们恨她也不愿你们为她悲伤。
她写作时会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三夜,出来时像鬼一样苍白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她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,生气时会摔东西,爱一个人的时候会用尽全部力气,恨一个人的时候也从不留情。
但最后他只是说:“回家。”
“那不是家!”连嘉逸说,“你一直在逼我,家里也没有我妈!”
连谈抬手想给儿子一巴掌,手举到半空却停住了。他在连嘉逸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痛苦,同样的不甘,同样的、对那个缺席者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。
原来恨也会遗传。原来爱而不得的痛也会沿着血脉流淌。
最后他放下手,转身离开,他忽然想起花溅泪曾说过的话:“孩子会长大,会叛逆,会恨你,也会爱你。但无论如何,他们会成为他们自己,不是你,也不是我的复制品,你要做的不是塑造他们,是守护他们成为自己的可能。”
她说对了。连嘉逸正在成为他自己,一个尖锐的、愤怒的、过早见识了死亡的孩子。
而花落是另一个模样。
她安静,乖巧,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敏感。她问过连谈:“爸爸,妈妈是不是很漂亮?”
连谈翻出花溅泪的照片给她看,那是在海边拍的,花溅泪穿着白衬衫,赤脚站在沙滩上,海风吹乱她的长发,她对着镜头大笑,笑容灿烂得刺眼。
花落看了很久,伸出小手轻轻抚摸:“她笑得真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以后也要这样笑。”
花落确实越来越像花溅泪——不是外貌,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。她喜欢看书,喜欢一个人发呆,喜欢在雨天趴在窗台上看雨滴滑落。
生日那天,连谈问她想要什么礼物,她认真思考了很久,说:“妈妈的书,全部。”
连谈把花溅泪出版过的所有作品都买了一套,放在她的书架上。花落一本本读过去,读得很慢,有些字还不认识,就查字典。有一天,她拿着一本书来找连谈,指着其中一段:“爸爸,这里妈妈写‘爱是慢性自杀,但我们依然前赴后继’,是什么意思?”
连谈接过书,那段话他记得。花溅泪写这本书时,正是怀孕最辛苦的时候,整夜整夜咳嗽,靠药物维持。
她在日记里写:“如果这本书是我的遗作,那也不错。爱,死亡,遗憾,所有该说的都说完了。”
“意思是,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当你太爱一个人时,会愿意为他放弃很多东西,包括一部分的自己。”
花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妈妈爱你吗?”
连谈顿住,想起花溅泪冰冷的手,想起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。爱吗?如果不爱,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还为他谋划?如果爱,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,连告别都不好好说?
“爱吧,只是她的爱和别人的不一样。”最后他说,“或者,她只爱自己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像火,”连谈说,“温暖你,也烧伤你。”
花落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爬上他的膝盖,小手环住他的脖子:“那我以后不要这样爱别人。我要像水一样的爱,温柔的爱。”
连谈抱紧女儿,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草莓洗发水味道。花溅泪从来不用这种甜腻的香味,她只爱铃兰,那种清冷又孤独的气息,“好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连嘉逸的脾气越来越大,争吵、冷战、摔门而去,成了这个家的常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