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,系在他的灵魂上,线的另一端攥在花溅泪手里,哪怕她已经死了。
他试过所有方法:心理咨询,药物治疗,甚至偷偷找过所谓的灵媒。所有人都告诉他同样的话:你这是幸存者内疚,是创伤后应激,是典型的哀伤反应。
没有人相信,他的不死是亡妻的诅咒。
有时夜深人静,连谈会翻开她的日记。纸张已经泛黄,花溅泪的字迹飞扬跋扈,像她的人,最后一页写着:
“连谈,如果你读到这些,说明我已经赢了。是的,我偷了你的死亡,把它藏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。
恨我吧,用尽全力恨我,因为恨是记忆最忠诚的守卫。我要你活着,痛苦地、孤独地、清醒地活着,直到时间将恨熬成爱,再将爱熬成遗忘。那时,你才真正自由。而我,将在每一个你不死的日子里,获得永生。”
花落生日那天,连谈带她去了海边,连嘉逸没来,他说有考试,但连谈知道,那只是借口。
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,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捡贝壳,连谈坐在礁石上,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,突然想起花溅泪说过的话。
“如果有孩子,”她靠在他怀里,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,“我希望是个女孩。我要教她读诗,写小说,爱与被爱。但不要教她像我一样,爱得太用力。”
“爱得太用力有什么不好?”他当时问。
“会折断的,”她轻声说,“像弓弦,拉得太满,终究会断。”
花溅泪怀孕是个意外。医生强烈建议终止妊娠,但她坚持要生。
“这是我的作品,”她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腹部,“是我能留下的,最好的作品。”
连谈跪在她面前,头埋在她膝间,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,“求你了,花溅泪,我不能失去你。”
“你不会失去我,”她摸着他的头发,“我会变成很多部分活下来。在孩子的眼睛里,在你的记忆里,在那些读过我书的人心里。这比完整地活着更有意思,不是吗?”
“爸爸!看我找到了什么!”花落举着一个海螺跑过来,小脸被海风吹得通红。
连谈抱起女儿,将海螺贴在耳边,“听到吗?大海的声音。”
花落认真地听了听,然后摇头:“是妈妈的声音。她在里面说话。”
连谈的手抖了一下,“妈妈说什么?”
“她说,”花落歪着头,“很抱歉。”
那天晚上,连谈做了一个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关于花溅泪的梦。
梦中她穿着那身红裙,坐在他们海边房子的露台上写作。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,她的侧脸在光晕中模糊不清。连谈走过去,想碰触她,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没抬头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为什么不来我的梦里?”他问。
“怕你舍不得醒来。”她终于转过头,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,带着点狡黠的残忍,“怎么样,不死的感觉?”
那段时间连谈确实试过结束生命:安眠药,割腕,甚至有一次站在公司顶楼边缘。但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回:安眠药被保姆发现,割腕的刀片莫名其妙折断,站在楼顶时突然下起暴雨,保安上来查看。
“不太好。”他如实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栏杆边,海风吹起她的长发,“知道吗,我最近在写一个新故事,关于一个被诅咒永生的男人,他恨着死去的爱人,却又靠着这恨活下去。很有趣的设定,对吧?”
“这不是故事,”他说,“这是我的生活。”
“生活本来就是最糟糕的小说。”她转身看着他,眼神突然柔软下来,“连谈,我很想你。”
“那就让我去找你。”
“还不到时候。”她摇摇头,“我们的孩子还需要你。一一的叛逆期还没过,落落还没长大。等他们都能够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了……”
“还要多久?”
“等到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。”
她开始消散,从指尖开始,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。连谈伸手想抓住,却只握住一把虚无。
“等等!”他喊道,“花溅泪,你告诉我,你到底爱不爱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