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着花束回到车上时,连谈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。眼角的皱纹,鬓角的白发,还有那双终于不再死寂的眼睛。
他没有立即发动车子,而是抬头看向天空。晨光中,最后一颗星星正在隐去。
“我会好好活着,”他对着那个已经成为星星的人说,“直到该离开的那天。”
然后他踩下油门,驶向他终于能够接受的、没有花溅泪的余生。
世界依然令人作呕地运转着,人们相爱又别离,诞生又死亡。但这一次,连谈决定不再只是被动地活着。
他要带着爱意恨着她,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,认真练习没有她的生活。
因为这就是她给他的,最后的礼物——不是永生,而是选择。
而他选择活下去,直到命运真正放手的那个时刻。
那时,也许他们会在另一个时空重逢。他会告诉她这些年的故事,她会笑着说“我早就知道”,然后他们终于可以肩并肩,看一场完整的日落,不用再担心谁会先离开。
在那之前,连谈会好好活着。
为了她,也为了自己。
为了所有还未说出口的告别,和终将到来的重逢。
时间继续流逝,像从未为谁停留。他发现了连嘉逸似乎有了喜欢的人,也是一个男孩。
他开始有了顾虑,不是顾虑性别,而是顾虑这条路太难走。他怕他走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路,怕他受伤,怕他承受不住世俗的眼光。
他想控制一切,因为失控太可怕了。花溅泪的死亡就是一次彻底的失控,从那以后,他拼命想抓住所有能抓住的东西——公司、孩子、生活,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。
但连嘉逸注定不会如他所愿,于是他选择做那个恶人。
他发现自己快记不清花溅泪的长相,即使他每天都在看她的照片,即使她的面容已经刻进骨髓,但当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时,那些细节开始模糊——她笑起来时眼角细纹的走向,她生气时眉毛挑起的弧度,她专注时咬下唇的小动作。
他想不起她说话的确切声音,想不起她身上铃兰香水的具体味道,想不起她手的温度。
时间在一点点抹去她的痕迹,这让他恐慌,又让他释然,原来真的会忘记,原来再深的爱恨,终究敌不过时间。
他想他真的老了。
老到开始想死。不是想自杀的那种想死,是自然的、顺应生命规律的、该离开了的那种想死。像秋天的叶子,黄了,枯了,该落了。
可他不敢,因为他的孩子正在走一条不归路,至少在他看来是。他得看着,得守着,得在他们摔得头破血流时,还能有个地方可以回来。
他试图想办法让连嘉逸走一条更安稳的路,但他太倔强,就像花溅泪。
连谈在书房里坐了很久,久到夕阳西斜,久到暮色四合。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字,想给花溅泪写封信,告诉她这些年的故事。
他写:“花溅泪。”
然后停住了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却一个字也流不出来。最后他没有继续往下写,眼泪替他写完了所有。
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的樱花树早已被移除,换上了一棵银杏,此刻叶子金黄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,像无数小小的火焰。
那天晚上,他又梦到了花溅泪。
梦里他老了,真的老了,头发全白,背也驼了,拄着拐杖在海边散步。花溅泪走在他身边,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,红裙飞扬,笑靥如花,时间在她身上静止,却在他身上留下了所有痕迹。
“你看,”她指着海平线,“太阳要下山了。”
“嗯,”他应着,“真美。”
“后悔吗?”她问,侧头看他,眼神温柔,“这漫长的一生。”
连谈停下脚步,看着她的眼睛:“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。后悔没有多爱你一点。后悔让你一个人先走。”
“傻瓜,”她笑了,伸手抚摸他满是皱纹的脸,“我们已经拥有过最好的了,两个孩子,无数个争吵又和好的日夜,还有这漫长的、用来思念的余生。”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海滩上融为一体。潮声阵阵,海鸥盘旋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——哦,不对,她没有心跳了。但没关系,他有就够了,两个人的心跳,都在他一个人的胸膛里。
连谈醒来时,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。他坐起身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,他接纳了,接纳这恨海难渡的一生,接纳这爱而不得的宿命,接纳这疼痛入骨却甘之如饴的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