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示贴了快半个月,狛治一次都没来。
林子倒是不急。她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看一眼门口那张纸,晚上关门的时候再收进来,跟个例行公事似的。有人来问她就说两句,没人来她就该干什么干什么。给病人看病,抓药,煎药,偶尔跟那些撩她的姑娘们说几句甜得发腻的话,然后被小艾用簸箕砸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但小艾不爽。
很不爽。
她最近迷上看话本子了。街口那个租书的摊子,她隔三差五就去淘一本,什么才子佳人、英雄落难、侠客行侠仗义,看得津津有味。有些写得好的,她能抱着看一宿,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给病人抓药。
可问题是,话本子里的故事好歹有个结局。好的坏的,圆的扁的,总归是写完了的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心里就踏实了。
狛治这个事呢?
没结局。
那个瘦巴巴的小子,他爹吃了林子的药,一天天好起来了。按照话本子的套路,接下来应该是他为了报恩,来医馆当药童,勤勤恳恳,吃苦耐劳,最后学了一身本事,成了名医,光宗耀祖。
多好的故事啊!
可他不来了!
小艾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新借的话本子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她翻了两页,脑子里全是狛治抱着药包走的那条街。再翻两页,又想起他蹲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样子。再翻两页,想起他接过药的时候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。
“啪!”她把书合上了。
林子正在柜台那边整理药材,听到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又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小艾说,语气闷闷的。
林子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本被拍扁的话本子,嘴角动了动:“书不好看?”
“书好看。”小艾说,“但这个事不好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小子的事。”小艾把话本子扔到一边,双手撑在柜台上,“他不来了。你的告示白贴了。”
林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整理药材,语气淡淡的:“不来就不来吧。人家有爹要照顾,哪有空来你这儿当什么药童。”
“他爹不是好了吗?”小艾说,“上次他来的时候不是说能下地走了吗?”
“好了也得有人照顾。冬天快到了,他爹那身子骨,经不起折腾。”林子把一包药材扎好,放到架子上,“你别操这个心了。”
小艾看着她,心里来气。
这人怎么就这么……随缘呢?
她喜欢观察人。这是她从小的毛病。看人的表情,看人的动作,听人说话的语气,猜他心里在想什么。她觉得这比话本子有意思多了。话本子是编的,人是真的。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,有的平淡,有的离奇,有的苦,有的甜。
狛治这个人,在她看来,就是那种少见的、值得看下去的故事。
不是因为惨。这世上惨的人多了去了。
是因为他眼睛里的东西。
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站在医馆门口,衣裳破烂,鞋子湿透了,脸上还有冻出来的红印子。他敲门的时候手在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紧张。他怕人家不给他开门,怕人家嫌他脏,怕人家把他赶出去。
可门开了之后,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是直的。他看着林子,问“这里是林大夫的医馆吗”,声音有点紧,但没躲没闪。他把那三枚小判掏出来的时候,手在抖,但眼睛没抖。
那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。有怕,有倔,有不甘心,还有一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是有根骨头撑着,再怎么弯也不会断。
这种人,小艾见过的不多。
还有一个,就是林子。
林子这个人,小艾到现在都没完全看透。她有时候觉得林子特别强,什么都能扛;有时候又觉得她特别脆,一碰就碎。她有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,跟那些女病人说甜言蜜语;有时候又冷得跟冰窖似的,一句话都不想说。
但有一点,小艾是确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