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是一瞬间来的。
徐槿时刚到温泉镇的那天,枝头上还都是小小的芽,仅仅一周时间便长满了毛茸茸的绿叶,窗外的阳光一天比一天耀眼,在水面上散出一池碎金,恍如仙境。
这是南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,小时候爸爸带着她自驾游时路过,发现这里有许多天然温泉,多年过去,这里已经变了模样,旅游业开发做得也不错,但或许受限于地形和交通因素,仍然是冷门选择。
徐槿时找了一间民宿住下,每天睡到自然醒,然后随意找个方向散步,吃小馆子里的农家菜,下午无事便去泡温泉或爬山,附近民宿里过着同样生活的人除了她都是退休人士,大家很快记住了这个新面孔,还会与她分享从集市上买来的新鲜点心。
其中有一位看起来刚退休的阿姨,因为徐槿时顺手帮她解决了连无线网的小问题,阿姨经常来给她投喂吃的喝的,她不在就给她用小袋子挂在房间门口,每天像开惊喜盲盒一样。
阿姨北方人,喊她“闺女”的语气透着亲热,说她文静漂亮,看着像自己家大闺女似的招人疼,甚至动了让帮她找对象的心思。
徐槿时哭笑不得,只好说自己正在离婚。
没想到阿姨笑了,说巧了,我也离婚了。
离过婚的女人就不会再有结婚的冲动了,阿姨对徐槿时说,因为了解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还孤独的感受,就不会再对婚姻有太多憧憬。
“如果不能发自内心的欣赏对方,最好就趁早分开,一辈子太长了,不应该陪一个不欣赏自己的人耗着。”
夜里,徐槿时时常会想,每一段婚姻似乎都有自己解不开的死结——阿姨纠结的是欣赏,她父母纠结的是自由。
那她纠结的是诚实吗?除开诚实,其他的一切又真的完美吗?
如果从一开始她以为的适合就都是假象,是对方迎合她的结果呢?可是……可是他从自己身上图什么呢?
她带着梳理不清的念头入睡,起夜时习惯性往旁边一摸,半边床褥冰凉,月色也冰凉。
回到A市,徐槿时生平第一次没有归心似箭,那个家此刻如同薛定谔的箱子,她总觉得如果不回,韩峻有可能在也有可能不在,但一旦回了,他就真的不在了。
磨磨蹭蹭拖到晚上,徐槿时站在自家门口深呼吸,终于推开了门。
漆黑一片,像被丢弃的箱子。
窗台边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,韩峻一向打理得绿意盎然的植物也垂下了头。
满室寂静,就和过去每次出差回来别无二致。
徐槿时走向她留纸条的桌子——纸条已经不见了——准确地说是变成了另一张纸。
“老婆,家是你的,早点回来。”
徐槿时的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。
她打开卧室的衣柜,韩峻叠成整齐豆腐块的衣服消失了,睡衣和拖鞋也消失了,衣柜深处那只旅行包也消失了。
其实他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,也不过如此而已。
如他所说,家是徐槿时的,让他走就得走。
没有抗议和驳回,没有反复拉扯,没有求饶……他就这么答应了,就像默认了自己的理亏一样。
徐槿时突然有找他大吵一架的冲动,想撬开他的脑子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,但举起手机才想起来,她把他删了,也拉黑了,现在想找他反而成了个问题。
冲动真的是魔鬼,删的时候图一时痛快,怎么都没想想办手续还需要联系对方呢,罢了罢了,就当冷静期,晚一点再说。
*
销假之后,生活继续。
鉴于上一个大项目出现“事故”,徐槿时主动请辞,不再继续作为年框项目的负责人,这似乎也是大家默认的最好的解决方式,所以当她提出来时也没人说话,很快敲定了新的制作人团队。
而程总也很懂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,分配给徐槿时新的项目——《餐桌故事》系列专题纪录片,一改徐槿时多年来的项目风格,完全不需要和帅哥美女演员打交道,也不用为了灯光妆造和通告烧干大脑——它最大的难点其实就是必须沉下心,实打实花时间去做。
公司本来觉得这活儿预算不高利润不大,外包出去找大学生做做算了,但经袁灿提醒,徐槿时做这类型才是老本行,程总一打算盘,直接扔了个新团队给徐槿时带,让她多多赋能,创造增量。
但其实领导不说那么多,徐槿时也会接的。
有事情让她专注投入,才能感到生活的动力。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选题、开会、采访、咨询……一个个夜晚在书房消磨殆尽。
换季时她又不小心感冒,反反复复总是好不了,有天半夜忽然听到门铃声,她冲出去开门,却发现是外卖,自己都忘了点过外卖。
她又没了胃口,到处找说明书把电子锁换了个密码,折腾了半天才闷头睡过去。
日子就这么得过且过。
一天,徐槿时在交给她审核的拟采访名单里看到一个眼熟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