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怀赟轻抬眼皮看向宁晟,一旁凌琸将一封信丢在宁晟眼前。
齐怀赟:“那宁大人给朕解释解释,这寄往宁阴山的信,是给谁的?”
轻飘飘几张纸落在宁晟的眼前,宁晟自知事情瞒不住,一头磕在地上:“陛下明见,臣真的没有助人越狱,李攸之死有仵作作证,臣只是……念在过往的交情,将他埋在了乱葬岗外。”
在听见“死”字时,齐怀赟手指猛地收紧,青筋暴起。
他身子前倾,问宁晟:“你的意思是,让我去撅了李攸的坟来证明他真的死了?不如你跟我说说,包藏反贼是什么罪?”
感受到越来越近的威压,宁晟整个身子几乎贴在肮脏的牢房地面上,残留的血腥味刺激着宁晟的嗅觉,胃里不停翻滚,汗水流到了唇边。
腹部蜷缩到了极致,宁晟艰难地呼吸着,脸色苍白,他明白自己如果一句话不说,齐怀赟不会放过自己。
他不清楚齐怀赟究竟在纠结些什么,自李攸之死已有多日,上报死讯的那天齐怀赟什么都没说,这些日子的早朝也没有耽搁,似乎李攸的死并没有给齐怀赟带来任何影响,宁晟一颗心刚放回肚子里,就大难临头了。
一旁的凌琸视线快速扫过齐怀赟,最终有些同情地看向宁晟。
宁晟艰难道:“陛下,臣自幼受教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。臣自知李家包藏祸心,其罪当诛。只是臣早年曾受李攸恩惠,李犯当时情况已经……他托臣完成最后的心愿,臣心不忍……臣罪该万死!请陛下息怒!”
嘴巴碰到了稻草,地上的臭味愈发明显,宁晟浑身发冷,嘴唇不自觉地哆嗦着,他不知道早已送出去的书信如何到了齐怀赟的手里,事到如今看来自己也死到临头了。
悉数自己的过往,宁晟觉得自己活得不算庸碌,但若就这么死了依旧不甘心,他脑海里盘算着能捡命的方式,来来回回都抵不过李攸在齐怀赟心中的分量,宁晟后知后觉地发现,似乎齐怀赟的态度,也有些怪异。
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乎远了,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。
凌琸:“宁大人,还没跪够?再不走可就真要在这里扎根了。”
宁晟颤抖地抬起头,发现齐怀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,刚刚的脚步声正是来自齐怀赟。
宁晟艰难地起身:“陛,陛下刚刚说了什么吗?凌大人恕罪,刚刚我实在是紧张,没听见上令。”
凌琸眼神怪异,宁晟不明所以,凌琸叹息:“宁大人,你还是先回府里好好休息吧。”
“陛下这是让我闭门思过?!不杀我头了?”
跪得太久,牢狱的地面又湿冷生硬,骤然起立宁晟一时没站稳,踉跄着险些栽倒。
凌琸扶了一把,拍拍宁晟的肩膀,走了。
“凌大人?凌大人!”
宁晟喊着凌琸想要追上去,然而麻木的双腿让他动一步都难,眼睁睁地看着烛光越来越远。
阴森森地风打在宁晟的身上,漆黑幽深的牢笼里似乎有一双双眼睛盯着他,宁晟浑身一哆嗦,双手合十,念叨着“阿弥陀佛菩萨保佑,阿弥陀佛菩萨保佑”,艰难地往外移动。
*
月亮藏在层层乌云后,夜风闷着暑热吹在身上火炉一般。
齐怀赟走出牢狱大门,瞥了眼暗处:“久闻慎大人溺爱独子,把独子宠出个无法无天的性子,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虚。”
慎玚从暗处走出,恭恭敬敬地行了礼,然而没等齐怀赟表态就已经起身站定,全然没有面对上位者的胆怯和恭敬。
慎玚问齐怀赟:“陛下如今这行径很容易让人误会成,你对洄之还有余情未了啊。”
“放肆!”
“陛下,洄之如今已经入土,您再如何去追查他的死因又有什么意义?不会有人生出半分感动,又何苦牵累其他人呢?”慎玚不知死活地说着,“江山和他,您早就做出了选择,如今已经得到了您想要的,还在求什么呢?”
刻着“李”字的小小令牌早已没了棱角,冷冰冰地躺在齐怀赟的手心,许是终于想起杀了主人的凶手,圆润的边缘生生隔开了齐怀赟的掌心。
一滴鲜血落在地上,齐怀赟好像感觉不到疼,眸色深沉地看着慎玚。
上位者的气势在此刻显露无疑,饶是慎玚做好了心理准备,却还是被压得险些跪倒在地。
闪电骤然照亮了齐怀赟的脸,那张平时温润姣好的容颜,此时却仿佛夜叉修罗,锋利的眉眼尽是寒意,眼神如刀。
天边雷声轰鸣,眼看暴雨将至。
齐怀赟一步一顿走到慎玚面前,慎玚勉强想要保持平静,可威压扭曲他的嘴角。
“我求什么?”齐怀赟低笑,“你觉得我求什么?”
他强盯着压力,艰难地开口问:“可是陛下,李攸,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