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聚宝愣了一下,脚步也停了下来。“走?去哪儿?”白未曦没有回头,脚步也没停。“你是说……让我走?离开……人间?”白未曦看了他一眼。“嗯。”王聚宝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还亮着灯的宅子。“可我能去哪儿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茫然,“我不知道往哪儿走。”“你活着的时候,被困在屋里。”白未曦继续道,“死了,还要被困吗?”王聚宝猛的想起那三个月,那间锁着的屋子,那扇打不开的门窗。活着被困。死了呢?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惨白的手。“我……我没想困着自己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就是……放不下。”白未曦没有说话。王聚宝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我放不下小莲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还是不放心她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去看过她。那个杀猪的,对她挺好的。可我担心她以后。”白未曦看着他。“以后的事,谁都不知道,你也管不了。”王聚宝愣了愣。“她现在过得很好,”白未曦继续道,“你呢?”王聚宝忽然明白了白未曦的意思。小莲已经有人疼了,有人护了。那他呢?他还留在这儿做什么?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再抬起头时,他脸上的茫然散了一些。“所以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是该走了。”不是问句。白未曦点了点头。王聚宝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惨白的,半透明的,月光能穿过去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苦,又带着点释然。“其实我早就该走了,对吧?”白未曦没有回答。王聚宝也不需要她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远处那座宅子。灯火已经熄了大半,只剩几盏还亮着。他爹不知道睡了没?他又看了看更远的方向,那个他偷偷去过的村子,那个小莲现在住着的地方。她应该睡了吧。那个杀猪的,肯定在她旁边打着呼噜。王聚宝忽然笑了一下。“挺好。”他轻声说。他转回来,看着白未曦。“仙姑,谢谢你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月光落在他身上,他的身形开始变淡。“真的,”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,“谢谢你的路过。”话没说完,他的身影就散了。像一阵风,像一片雾,散在月光里。……白未曦骑着彪子,沿着官道又走了几日。清明已过,天气开始热了起来。她让彪子拐进山脚下一片林子,寻了处阴凉歇脚。彪子卧在一棵老树下,眯着眼打盹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。白未曦靠坐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。林子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偶尔有几声鸟叫,很快又没了。忽然,她听见一点动静。很轻,很远,像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。她睁开眼,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林子深处,有一块巨石。巨石后面,蹲着一个姑娘。她穿着簇新的衣裳,料子看着不便宜,绣着缠枝花样的边。她正蹲在石头后面,两手攥着自己的头发,使劲地揪。揪下来的头发散在地上。她不哭,不出声,就那么揪着,揪着。旁边地上,已经落了一小撮断发。白未曦没有走过去。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。彪子睡到了下晌,睡醒后,他们继续前行。穿过了林子,走到官道上。前头不远,有一座村庄。村头那户人家的大门敞开着,门楣上贴着红纸,院里院外摆了十几张桌子。灶房那边烟火腾腾的,端着盘子的妇人进进出出,热闹得很。流水席。谁都可以去吃,谁都可以坐下来喝一碗。白未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人群里,有一个姑娘正站在门口迎客。是巨石后边的那个姑娘。她穿着那身簇新的衣裳,头发重新梳过了,整整齐齐的。她脸上带着笑,跟每一个进门的客人点头致意,嘴巧地喊着“二叔”“三婶”“表姑”。端庄,秀丽,大大方方。旁边几个妇人凑在一起,指着她说笑。“落梅今儿个可漂亮!”“及笄了,是大姑娘了!”“她家这流水席摆得阔气,城里来的厨子!”“可不,周家是大户,就这一个闺女,可不得风光风光。”白未曦看着那个姑娘。她笑着,应着,跟每一个人寒暄。白未曦收回目光,拍了拍彪子。“你去林子里转转。”彪子转身往林子里去了,走得悠闲。白未曦一个人走到院门口。那姑娘正站在门边招呼客人,脸上带着笑,跟一个刚进去的老汉说着什么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见白未曦走过来,她微微一愣。这姑娘面生,不是村里人,也不是亲戚。可她很快调整过来,脸上依旧带着笑,上前迎了一步,声音软软地招呼:“快里边请,流水席,随便坐。”白未曦点了点头,迈过门槛。院子里摆着十几张桌子,已经坐了大半人。白未曦往里走了几步,目光扫过那些热闹的人群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院子一侧,摆着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个簿子,旁边站着个帮忙记账的后生。那是唱礼的地方。来吃席的人,多少都会随点礼。一包点心,两尺布,几个铜板,多少枚鸡蛋,记在簿子上,主家回头也好有个数。白未曦走过去。那中年男人抬起头,见她面生,愣了一下,还是客气地问:“姑娘是……哪边的亲戚?”“都不是,路过的。”她把手伸进背筐里,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案上。是一对银耳环。样式简单,可银子成色好,在日头下泛着柔和的光。耳环下头缀着小小的梅花坠子,打磨得光滑圆润。中年男人愣住了。旁边记账的后生也愣住了。这年头,村里流水席,随礼多是几文钱,一尺布,一包点心。能拿得出银子的,都是至亲。这姑娘面生得很,一出手就是一对银耳环,还是带梅花耳坠的。后生忍不住多看了白未曦几眼,又低头看了看那对耳环,小声嘟囔:“这……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……”中年男人回过神来,连忙站起身,脸上的客气变成了几分殷勤:“姑娘太破费了!太破费了!快请上座!上座!”他声音不小,旁边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。有人看见了那对银耳环,眼睛都亮了。“谁家亲戚这么大方?”“不认识啊,外乡来的吧?”“周家的亲戚吗?”“不是,我刚听到了,是路过的外乡人!”白未曦没有理会那些目光。她只是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迎客的那个姑娘。那姑娘正往这边看,脸上带着意外和不解。:()长夜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