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终于落下来了。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被山脊吞没,月亮还没升起来,只有稀稀拉拉的星子挂在头顶。鬼车的翅膀已经张开了。乘雾把布包挎在肩上,爬上鬼车的背,坐在最前面。檐归跟在后面,背了个小包袱,也爬了上去,坐在乘雾后头。闻澈站在院中,朝着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。鬼车扇了扇翅膀,腾空而起。闻澈侧着头,听着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听不见了。白未曦走到闻澈身边,“我们也走。”闻澈点点头,把手伸出来。白未曦牵着她,走到彪子旁边。彪子已经蹲下来了,白未曦立在一旁,看着闻澈自己摸索的爬了上去。接着她也翻身而上,坐在后面。彪子站起来,往山门外走去。月亮还没出来,山路黑黝黝的,两旁的树影越发浓黑。但这些对彪子毫无影响,它走的又快又稳。闻澈坐在前面,她能感觉到夜风从脸上拂过去,凉丝丝的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“阿白。”她小声喊了一声。“嗯。”“星星出来了没有?”白未曦抬头看了看天。星子比刚才多了些,不亮,可看得见。“出来了。”闻澈笑了,把脸仰起来,朝着天上。她看不见,但她还是抬着头。山路越来越深,慢慢的,月亮从山脊那边慢慢升起来,把路照得灰蒙蒙的。闻澈将头靠进了白未曦怀里,起初还睁着眼睛,后来眼皮越来越沉。可她不想睡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觉得不想睡。这是她头一回和阿白单独待在一起。没有师父,没有师兄,没有绯瑶。只有她和阿白,还有彪子。“阿白,你经常这样走夜路吗?”“嗯。”“一个人?”“嗯。”闻澈抓着彪子的手紧了紧,她想象不出一个人走夜路是什么样子。从她记事起,她的身边一直都有人。“阿白,你怕不怕黑?”她问。白未曦低头看了看她,“不怕。”闻澈点点头,又问:“你怕什么?”白未曦想了想,“不知道。”“那就永远都不要知道。”闻澈说着,把身子又往白未曦怀里靠了靠。“阿白,我小时候,你是不是也抱过我?”“抱过。”闻澈想了想,又问:“那时候我多大?”“两岁。”闻澈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块红玉髓,攥着。她不记得了,两岁的时候,她什么都记不住,但她还是会觉得熟悉。她离白未曦很近了,可她什么都没有听到,心跳声,呼吸声都没有。阿白不是人,她知道的,很早前就知道了。但没有关系,自小就有绯瑶陪伴下的她,对这些非人存在,没有任何的排斥。月亮升到头顶了,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。彪子的影子缩在脚下,圆圆的。闻澈趴在了彪子背上,眼皮又沉了。白未曦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,不多时闻澈便睡着了。白未曦素手轻扬,再无一丝山风和声响能扰到闻澈。彪子走了一夜,没有停。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又从西边落下去。星星也一颗一颗地隐了,天边泛起灰蒙蒙的白。露水重了,草叶上已有了凝珠。闻澈还睡着,干干爽爽,小脸埋在彪子的毛里,呼吸匀匀的。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,垂在身侧,随着彪子的步伐轻轻晃着。天越来越亮,山雾从谷底升起来,一团一团的,把远处的树都遮住了。闻澈动了动,直起身,揉了揉眼睛。她的头发有些乱了,她抬手拢了拢。“前方两丈处有泉眼。”白未曦出声道。闻澈点头,“那过去我洗把脸。”到了泉眼处,闻澈从彪子身上爬下来,白未曦站在一旁,看着她听着水流的声音,探到跟前。闻澈的指尖触到冰凉的水面,水很浅,刚好没过指节。她把水捧起来,泼在脸上,凉意从皮肤渗进去,瞬间精神不少。她又捧了一捧,洗了洗脖子,又洗了洗手。水声哗哗的,在清晨的山林里格外清脆。洗完了,她站起身,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“吃些东西。”闻澈的手碰到一个温热的油纸包,纸是干的,摸着有些粗糙,可里面的东西是热的,温度透过纸传过来。“这是什么?”“栗子糕,还有饼。”闻澈把油纸包打开,栗子糕的甜香从里面飘出来,混着饼的麦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味。她捏起一块栗子糕,咬了一口,软糯的糕体在嘴里化开,甜而不腻。她又咬了一口,咽下去,“好吃!”“嗯。”白未曦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水囊,递给她。闻澈接过来,拔开塞子,喝了一口。,!水是温的,不烫,刚好入口。闻澈喝了两口,塞好塞子,把水囊放在脚边,又咬了一口栗子糕。她吃着吃着,忽然笑了,“阿白,我真幸运。”白未曦静静的看着她。闻澈继续吃饼。她吃完一张饼,又喝了两口水,把剩下的栗子糕用油纸重新包好,收进了自己袖子。他们继续前行,下了山不久便入了官道,小半个时辰后,便已能望见城墙。城门附近已经热闹起来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着牲口的,进进出出。闻澈听见那些声音,整了整衣襟,坐得更直了些。白未曦远远地就看见了城门口那两个人。乘雾靠在城墙根上,蒲扇搭在膝盖上,眯着眼扇着。檐归站在他旁边,伸着脖子往路上张望,看见他们的那一刻,脸上立刻绽开笑,拉了拉乘雾的袖子。“师父!来了!”乘雾睁开眼,站起来,把蒲扇往腰带上一插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迎了过去。“我们半夜就到了,鬼车去林子里了。”白未曦点了点头。檐归站在旁边,看看闻澈,又看看白未曦。“白姑娘,你们走了一夜,累不累?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?”“我无妨。”白未曦应声。“一点都不累。”闻澈也开口,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“我睡的很好,吃得更好!”:()长夜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