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俯下身来,缓缓靠近他明暗交错的脸颊,不等他回答,直接开口道:“坐在竹帘后面的人就是你。”
他没有否认,或许他原本就没打算隐瞒,只是昨日回来后自己一直没有给他坦白的机会而已。
叶之萤一下子就委屈地哭了:“既然去了为什么偷偷摸摸的?为什么不出来见我?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!我就知道帘子后面的人是你!生怕你走了,还一直在台上盯着那个竹帘,结果你还是走了,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失望?温其玉,大大方方承认你对我的感情就这么难吗?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让我开心呢?你很喜欢看我哭吗?”
温其玉却只是叹气,由着叶之萤像个疯子似的拍打他的身体。直到她渐渐安静下来,他才缓缓开口道:“你的手很凉,先把衣裳披着吧。”
叶之萤不再倔强,捡起衣服披在了身上,布料也是冷的,接触皮肤后又是一个冷颤……
温其玉见她冷静了些,方才开口解释:“如今你在黎城名声大噪,没有必要主动制造非议,有些流言蜚语是可以回避的。”
“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,我根本不在乎什么非议!我不在乎!”
“可我不想拖累你。”
“什么拖累不拖累的?不是你说的吗,我们只是朋友而已,难道我和谁交朋友也是什么值得旁人指指点点的事吗?黎城百姓这么闲吗?到底是你多虑了,还是在你心里,其实早就没把我当朋友了?”
“我……不是的。”温其玉被问得一时语塞,没头没脑地回了这么一句。
“不是什么?”叶之萤的目光咄咄逼人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又恢复了镇定,“没事的话,我先回房了。”
面对叶之萤的逼问,他选择了继续逃避。
“有事!”叶之萤脱口而出。
“何事?”
她突然一把抱住了他。修长的双臂拢在一起,好像一条铁链将温其玉的身体紧紧锁住,她的双手用力挤压他的后背,誓要将这身体彻底挤进自己的身体里去。
“叶姑娘,不要这样!”温其玉想用手推开叶之萤的身体,但他的力量太微弱了,根本没法和面前那个坚如磐石的人相对抗。
“我要毁约!我不遵守那个狗屁约定了!我一刻也等不了了!现在就在一起吧!”
叶之萤此刻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,在温其玉面前,自己再也不要做什么娇艳欲滴的芍药,也不要做倾国倾城的牡丹!她要做阳光之下的爬山虎,还有荒莽草原上的野花,随心所欲地伸展,放肆张扬地绽放。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长出了无数条根,每一条都深深扎进温其玉的身体中。她从没如此热烈地爱着一个人,并且,那个人也像她爱他那样热烈地爱着她。
“叶姑娘!放开我!”
“放开我!”
“叶之萤!”
温其玉发怒了,叫着她名字的声音充满了克制的愤怒。他的胸口起伏明显,连带着和他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另一个身体也跟着一起一落。
叶之萤终于离开了他的身体,她抬起头,发现他的目光和他的声音一样冷酷和愤怒。
“请你自重!”这四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中挤出的,看得出来,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压制不住了。
“自重?”叶之萤突然笑了起来。
对于他的愤怒,叶之萤并不意外。仗着他不能反抗对他动手动脚,确实不是君子所为,可是在他面前,自己从没想过要做君子啊!更何况,这真的是她一个人的错吗?若是鲜花不绽放,又怎会引得蜜蜂来呢?
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又撑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,没有再说一句话,默默推他回了房,结束了这场可笑的闹剧,就在她即将迈出房门时,院中一颗其貌不扬的、不知名的大树第一次吸引了她的注意,她不禁停下了脚步。
这棵树太普通了,普通到叶之萤来这里快一年了,才第一次注意到它,普通到她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。它既不像腊梅、海棠那样开花,也不像桃树、梨树那样结果,更不像银杏和枫树那样随着不同的季节变换不同的颜色,又没有松树、柳树那样个性而不落俗套的枝叶。它只有一片浓密的绿色,而这院中最不缺的就是绿色,深绿、浅绿、黄绿、蓝绿,层次分明,各有韵味,它偏偏又是最普通的绿,不深不浅,不黄不绿,普通到她的目光从来不曾停驻在它身上。它从不想着博人眼球,也从不想着主动讨好。
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,突然间就明白温其玉对她的指责好笑在哪了。
“既然不想我放肆,那为什么非要去‘浮云落雪’看我?为什么非要半夜送饭给我?为什么非要做那么多没有必要的事情来关心我、吸引我?如果你安静一些,就像这棵树一样,不要那么优秀,不要那么显眼,不要关心我,不要吸引我,不要多此一举,不要无事献殷勤,我又怎么会越陷越深?明明是你先做了逾越底线的事,却指责我行为出格,你可以肆无忌惮地为我付出,却不允许我在感受到你的付出后内心有一点点波澜,你可以忍不住爱我,却不准我忍不住爱你,温其玉,你好霸道!你……”
本想放话说若是不想让她再放肆,就别再对她好了,但残存的理智让她在最后关头闭上了嘴。即使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刻,她仍然没出息地害怕温其玉把这些气话当了真,以后真的不再对她好。
温其玉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,叶之萤看到他的头缓缓向她的方向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转了回去,薄弱的背肌艰难地支撑着身姿的挺拔,背影却难以自控地晃动着。
他似乎做了一些决定。
叶之萤有些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