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语气添了几分沉重:“如今昊天说周当兴商当亡,可昊天要的,难道不是他的天庭?他扶持我们,难道不是为了让我们替他收魂魄、填封神榜?若是如此,孤与帝辛,周与商,又有何异?”
周公未曾作答,帐中陷入沉寂。
武王转头望着弟弟:“姬旦,你告诉孤,孤该怎么办?”
月光洒在周公脸上,他面容平静如水,望着黑暗望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王兄问了一个天大的问题。”
“昊天扶持周,是为天庭选人;帝辛自称受命于天,是为统治背书。他们的‘天命’,皆是天上的规矩。”他目光深邃,如古井无波,“可我们周人要立的,是人间的规矩。”
武王一怔:“人间的规矩?”
“父亲在羑里七年,推演周易,参透天地变化之理。”周公缓缓道,“他悟出天地运行自有其道,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,非鬼神喜怒所能左右。人所能做的,不是一味献祭无辜求鬼神开恩,而是修德以应天,善待百姓,体恤民情。”
“王兄可想过,为何牧野商军七十万,我军仅四万五千,却敢打这一仗?”
武王沉吟:“因那些奴隶不愿为纣王卖命?”
“正是。”周公点头,“纣王不把他们当人,他们死了连名字都无人记起;可在我们这里,士卒阵亡有抚恤,有家眷可安,有姓名可传。这便是人心。”
“天命不在天上,在人心。”
武王眼中渐渐有了光亮,似暗夜中燃起的星火。
忽闻帐帘响动,一道身影大步而入。姜子牙一身素色道袍,白发银髯,步履稳健,走到武王面前躬身一礼,沉声道:“大王,老臣有一言。”
“师尚父请讲。”武王连忙欠身。
姜子牙目光扫过武王与周公,缓缓开口,字字如锤:“大王,神仙之战,截教占优。”
武王脸色微变。
“方才老臣得讯,混沌战场中,截教布下诛仙剑阵,阐教十二金仙人人带伤,元始天尊被通天一剑逼退。”姜子牙语气凝重,“若此势延续,截教胜算极大。”
武王怔住,梦中那阐教溃散的画面竟不是幻觉,而是正在发生的实情。
“大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”姜子牙问道。
武王摇头。
“这意味着,人间的胜负,将决定神仙的胜负。”姜子牙走到帐中,指向南方牧野,又指向天穹,“截教为商而战,以为商朝不灭,道统便能延续。可若明日传来商军大败、帝辛自焚的消息——截教弟子会如何想?”
“他们会军心动摇!”武王脱口而出。
“正是。”姜子牙颔首,“他们会问自己为何而战,商都亡了,战事还有何意义?届时即便通天教主有通天彻地之能,也挽不回溃散的人心。”
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武王:“大王,这才是此战的关键。神仙打得再热闹,也抵不过人心向背。您若能在神仙劣势时取胜,从今往后,人间便不再是神仙的傀儡。您将证明——天命不在天上,在人间。”
武王怔怔望着他,半晌无言。
周公轻声道:“师尚父的意思是,此战不仅为灭商,更是为让人间挣脱神权束缚?”
“正是。”姜子牙道,“商人以鬼神压人,王为‘帝’之子孙,所作所为皆有鬼神背书,可六百年基业转瞬崩塌。为何?因那以恐惧为基的统治,终究敌不过人心。我们周人若重走老路,与商人何异?”
他望着武王,满是期许:“大王若能在截教占优时取胜,便会让天下知晓,人心比鬼神更强大,民意比天命更根本。”
武王沉默良久,想起父亲临终之言:“发儿,伐纣之事,不在兵强马壮,不在鬼神庇佑,在人心。”想起孟津观兵时昊天漠然的目光,想起商人献祭的累累白骨,那些至死不知自己为何而死的无辜者。
他缓缓起身,走出帐外。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,一抹微光正一寸一寸撕裂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