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么菜?」赵夫人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「说、说是燉豚、蒸鱼、葵羹、藿叶汤……」阿蘅声音发颤,「都是寻常食材……」
赵夫人闭上眼。
燉豚。蒸鱼。葵羹。藿叶汤。
她会做赵地的炙鹿肉,会燉楚地的莲藕汤,会调齐地的海膾酱。她出身赵国宗室,入秦时带了四个厨娘,学了叁年秦菜,自认能做得比尚膳监更精细。
她亲自送过去的膳食,送到章台殿,总是一样原封不动地送出来。
「王上说夫人有心了,以后不用再送。」
内侍总是这样转达——王上从未尝过一口。
可沐曦的叁菜一汤,便能让他重啟驪山、动用黑冰全员、调重军环卫——只为带她去洗却旧痕,重织新景。
「知道了。」赵夫人睁开眼,俯身拾起金剪,继续修剪那枝丹桂。动作优雅从容,彷彿方才失态的不是她。
「你退下罢。」
阿蘅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。
殿内只剩赵夫人一人。
铜镜映出她仍算姣好的面容,髻上的步摇随呼吸微颤,坠下的珠玉却冰冷无光。她走到案前,执起金剪,开始将丹桂一枝一枝插进青瓷瓶里。动作依然优雅,指尖却有些僵。剪枝、去叶、调整角度——每个步骤都做得细緻,眼神却空茫茫的。
终于,最后一枝丹桂稳稳立在瓶心。赵夫人放下金剪,退后两步,静静看着。
花开得真好,金灿灿的,热热闹闹挤满一枝,像在嘲笑她的冷清。
她轻声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角滑下一滴泪,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。
「凰女啊凰女……」她喃喃,「你究竟有何仙术,让一个坐拥天下的男人,甘心为你一顿家常菜,重赴险地?」
没有答案。
只有窗外的秋风,吹得丹桂香气飘满一室,甜得发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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驪山第一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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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林为戏
晨光刺破驪山层峦的薄雾,将离宫的簷角染成金红。
嬴政负手立于廊下,玄色猎装勾勒出挺拔身形。他望着远处苍鬱的林海,对脚边已兴奋得爪尖抓地的太凰沉声道:
「今日,许你尽兴。」
太凰金瞳骤亮,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,庞大身躯因蓄力而微微下压,雪白毛皮在晨光下流光。
沐曦轻步上前,弯身揉了揉牠毛茸茸的耳根,声音温软带笑:「听见没?爹今日让你尽情狩猎。明日……」她凑近那张虎脸,像对孩子说秘密般轻声道,「明日有狩猎比赛,你若今日累坏了,可要输的。」
「嗷——!」
太凰仰头发出一声清越长啸,啸声穿林震叶,惊起满山飞鸟。下一瞬,牠化作一道银白闪电,疾射入莽苍林海之中,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,只馀草木摇曳的残影。
几乎同时,蒙恬已率叁百狩猎部队列阵于庭前。人皆劲装皮甲,马皆口衔枚、蹄裹革,静默如铁铸。
嬴政目光扫过这支精锐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透入风中:
「今日之务,非杀伐。」
「入山林,寻健鹿、壮獐、迅狐——凡矫健灵动者,围而不伤,驱入西山槛笼。」
「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