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曦,孤终于明白了。」
沐曦抬起眼。
「当初你助楚抗秦……」赢政的玄眸深处翻涌着某种迟来的、沉重的了悟,「拖延孤一年,让歷史回归正轨,让那些该出生的人有机会降生——」赢政的声音低了下去,「这才是你出现在楚国、成为所谓『天女』的真正原因。」
他闭上眼,喉结滚动:
「而孤……一直不敢问。」
「不敢问你为何助楚,不敢问你那一年在楚国经歷了什么,不敢问你是否曾动摇、是否曾想过留在那边……」他的声音颤抖起来,「因为孤怕。」
「怕一问,你就会想起自己的来处。怕一问,你就会意识到自己不该留在这里。怕一问——」
他睁开眼,眼底有种近乎脆弱的痛楚:
「你就会离开。」
沐曦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。
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统一了六国、被史书写成暴君、却在她面前坦白自己恐惧的男人,心脏像被一隻手狠狠攥紧。
「原来你根本没有忘记。」赢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「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背负着什么使命……你一直都记得。」
「而你,」他捧起她的脸,一字一句,像在确认某个奇蹟,「选择了留在孤身边。」
不是被迫,不是遗忘,不是无奈。
是选择。
沐曦的嘴唇颤抖着,良久,才挤出破碎的声音:
「我以为……只要我不说出来,假装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人,假装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」
她的泪水不断滑落:
「未来的人……联邦、战略部、时空管理局……他们就会慢慢忘记我。就像忘记一颗消失在数据流里的尘埃。」
她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心口:
「我的一生都在为了联邦,为了『最大多数人的最大福祉』,为了那些冰冷的人口数字和文明曲线……我计算过无数次战争的伤亡,推演过无数个文明的兴衰,我救了很多人,也……间接害死了很多人。」
「可是政,」她的金瞳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明亮,「从来没有人问过我:『沐曦,你想要什么?』」
「程熵没有问,连耀没有问,联邦没有问……甚至连我自己,都不敢问。」
她仰头看他,泪水却在笑:
「直到我在这里,直到遇见你。」
「直到你看着我的眼睛,不是看『凤凰之女』,不是看『天外来客』,只是看着『沐曦』这个人——然后说,我是你的结发之妻。」
她的声音彻底哽咽:
「所以这一次,我想要为自己选择。」
「不是为了联邦,不是为了人类文明,不是为了歷史正确性——」
她紧紧抱住他,将脸埋在他胸前,哭着说出那句迟了太久的话:
「我只是……想要留在我爱的人身边。」
「我想要在清晨为他调一锅药膳,在午后陪他看菊田,在夜里被他拥着入眠……我想要做他的妻,哪怕没有名分,哪怕史书不载。」
「我想要……为沐曦这个人,活一次,为了你,活一次。」
凰栖阁内,寂静无声。
只有她的哭声,和他沉重的心跳,交织成这最后一日里,最坦白的乐章。
赢政紧紧抱着她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闭着眼。
他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