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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毀與殘影(第7页)

她想要听话。

她想要他……不心痛。

勺子舀起一小口粥,颤巍巍地送进嘴里。

然后——

「呕——!」

剧烈的生理性排斥几乎瞬间发生。她猛地弯下腰,将那口粥连同胃里根本没有的东西全数吐了出来,瘦削的脊背剧烈起伏,咳得撕心裂肺。

那不是故意的,是她的身体在反抗。彷彿进食这个动作本身,就是对「那个时代」的背叛,就是承认「这里才是现实」的屈服。

程熵站在一旁,闭了闭眼。从那天起,他不再依赖实验室的标准营养餐。

他动用私人权限,每日从地面层一家有百年歷史、专做古法菜餚的中式餐厅订餐。餐点由专人送到实验室的最外层,经过重重安检,再由他亲自提进来。

清粥,小菜,汤羹。没有未来食物的高效与精准,只有属于「人」的烟火气。

第一次,他将一碗熬得米粒开花、缀着几颗枸杞的鸡蓉粟米粥放在她面前时,沐曦盯着那裊裊热气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她再次拿起了勺子。

她能吃了。

但每次都只吃一点点。叁四口粥,半勺燉蛋,几根青菜。像是完成某种艰鉅的仪式,多一口都是奢望。

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、残破的木偶。右手颤抖着,机械地重复着舀起、送进嘴里、咀嚼、吞嚥的动作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甚至感觉不到食物的味道——味蕾彷彿在时空跳跃中死去了,只有咸涩的泪水不断滴进碗里,成了唯一的调味。

她的左手却从未松开,甚至握得更紧。赤金铃鐺冰冷的稜角深深勒进柔软的掌心,几乎要嵌进肉里,留下深红的印痕。她却彷彿感觉不到痛——或者说,只有这种清晰的、属于现在的痛,才能压过灵魂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、名为「失去」的虚空,才能让她确信,自己还「活着」。

「你答应我……」

她突然停下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一种濒临崩断的脆弱。金瞳紧紧锁死在铜镜上那四个字——「政曦永契」——目光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偏执。

「政……你说过会来找我……」

「我不死……我会乖乖吃饭……我等你……」

「……我等你……」

她不是在对房间里的人说话,是在对镜中倒影,对虚空,对那个两千年前、已化为尘土的男人,许下疯狂的诺言。

程熵站在床边,听着那细碎的呢喃,看着她清瘦到几乎能被被子淹没的身形,心脏像被一隻无形的手狠狠揪住、拧紧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见过战场的残酷,见过数据崩溃的灾难,却从未见过这种——用整个灵魂缓慢凌迟自己的极致痛苦。

连曜别开了视线。军人钢铁般的意志,在此刻也难以承受这种无声的崩塌。他的眼眶难以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,喉结上下滚动,最终只是紧握着拳。

沐曦原本就纤细的身量,如今更是清瘦得惊人。手腕细得彷彿一折就断,锁骨在苍白的皮肤下显出清晰的、伶仃的线条,裹在宽大病号服里的身体,轻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。

她正在「解离」的边缘摇摇欲坠——一部分的她留在这里,机械地执行「活下去」的指令;另一部分,或许从未离开过那座秋日的凰栖阁,永远停留在了嬴政怀中,等待着一场永不会到来的日出。

她活着的每一秒,都是为了不死。

而不死的唯一理由,是那个跨越两千年的、渺茫到近乎荒谬的约定。

「孤一定会去找你。」

为这句话,她嚥下每一口如同碎玻璃的食物,忍受着每一寸呼吸都带着钝痛的现实,将自己活成了一座为等待而存在的、孤绝的灯塔。

哪怕光芒微弱,哪怕可能永远照不亮归航的路。

她也必须亮着。

因为那是他,对她下的最后一道,也是唯一一道——

不死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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