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环星——那个金色光圈此刻正焦急地绕着沐曦旋转,发出低频的嗡鸣,像是在求助。
程熵没有立刻去扶沐曦。他站在原地,闭上眼,深呼吸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监测面板上的数据正在飆升:心率过速,皮电反应剧烈,边缘系统亮起一片刺目的红。
然后他走到沐曦身边,蹲下。
他没有碰她,只是保持着一个不侵犯的距离,轻声说:「沐曦,看着我。」
沐曦没有反应。她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,却发不出任何哭声——那种压抑的、连哭泣都被窒息的模样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。
「沐曦,」程熵又唤了一次,声音更柔,「抬起头,看看这是哪里。」
良久,沐曦缓缓抬起脸。
她的妆花了——如果那能称为妆的话。秦服衣襟被泪水浸湿,金瞳红肿,眼神涣散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「这里是联邦量子署医疗室,」程熵一字一句地说,语速很慢,确保每个字都能进入她混乱的意识,「我是程熵,量子署署长,你的……朋友。」
沐曦的嘴唇动了动:「政……」
「嬴政在两千年前,」程熵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地球绕太阳公转的事实,「他活着的时候,是秦王政,是始皇帝。他死了,葬在驪山陵。他不会轮回,不会转世,不会穿越时空——因为这个宇宙的物理法则不允许。」
残忍吗?
残忍。
但程熵知道,有时候温和的谎言比残忍的真相更致命。连曜说得对——让沐曦活在「他会来」的幻想里,等于让她慢慢失血而死。
「可是……」沐曦的声音破碎不堪,「他说……会来找我……」
「那是他对当时的你说的,」程熵说,「在他以为的『未来』里。他不知道你的未来是两千年后,不知道时空不可逆,不知道……有些承诺,注定无法履行。」
他伸出手,不是去扶她,而是捡起地上那面铜镜,递到她面前。
铜镜背面,「政曦永契」四个字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「这是他留给你的,」程熵说,「不是承诺他会来,是承诺他记得。而你要做的,不是等他来,是带着这份记得……继续活下去。」
沐曦看着铜镜。
然后她伸出手,接过铜镜,紧紧抱回怀里。她把脸贴在冰凉的金属上,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说「他会来」。
她只是哭。
哭那个回不去的时代,哭那个见不到的人,哭那个被命运撕成两半的自己。
程熵静静陪着她,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有时候,疗伤的第一步不是包扎,而是让脓血流出来。
而连曜刚刚做的,就是撕开了那层自欺欺人的痂。
门外,连曜靠在走廊墙上,听着里面压抑的哭泣声,闭上眼,一拳砸在合金墙壁上。
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
他只知道:他寧可沐曦现在痛到崩溃,也不愿她穿着那身古装,在幻想里一点一点风化成一座等待的雕像。
因为有些等待,没有尽头。
有些归人,永不会来。
而活着的人,总得学着在没有光的路上,自己走下去。
哪怕每一步,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