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转身背对独孤世子的刹那,那温润如玉、谦和恭敬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。低垂的眼帘下,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,骤然掀起滔天怒火!黑色的瞳仁深处,是毫不掩饰的、冰冷刺骨的杀意!
“表哥?”刚才的年轻公子迈出摘星阁的门槛后,悄悄打量着身前玄衣男子的神色,又开始叫嚣,“要不要我收买几个江湖杀手,去好好教训教训独孤伽罗。那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……”
“不必了”,玄衣男子压低声音警告他,“你安分地回琅琊王氏呆着,别给我多事,至于独孤伽罗……”随即唇角轻勾,冷笑一声,“这种小事不劳我操心,会有人替我出手。”说罢转身快步离去。
离开后,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公子哥凑上前,满脸不解:“王公子,还没来及问你身侧这个表哥是何来头?你是出身琅琊王氏血统最正的嫡长孙,何必对那小子这般客气?咱们……”
话未说完,被年轻公子反手一记耳光,压低声音呵斥道:“闭嘴!表哥的事情,还轮不到你一个血统不纯净的杂种议论。”年轻公子视线扫过身后众人,威胁道,“今日的事情若谁敢说出去,我便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”
乌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,发出刺耳的鸣叫。
刑部诏狱的阴冷渗入骨髓。
狱卒老张拎着半空的食桶,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。霉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、屎尿的臊臭直冲鼻腔,他皱了皱鼻子,早就习惯了。两旁低矮的牢房里,影影绰绰的人影扒着冰冷的铁栏,伸出枯柴般的胳膊,发出嘶哑破碎的哀求:“大人……行行好……赏口水喝吧……”
哀求声被远处刑房里传来的、单调而瘆人的皮鞭抽打声,以及值班房里狱卒们放肆的喝酒划拳声轻易盖过。头顶岩缝渗下的水珠,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凹凸不平积起的小水洼里,声音清晰得刺耳。
他目不斜视地走过悬挂着各类森然器具的甬道,对那些乌黑发亮的鞭子、带着倒刺的钩子视若无睹。一直走到甬道最深处那间单独的石牢前。
阴暗的囚室里,苏怀堂一身单衣早已被血污浸透,裸露的肌肤上是凝固的血痂混着新伤。几缕沾血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干裂渗血,衬得那张布满血痕的脸庞,竟透出一种颓败的惊艳。
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,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,分不清是光影作祟,还是枉死者的怨念在此徘徊不去。偶尔,有窸窸窣窣的风声传来,细若游丝,似怨似叹,却足以勾起人心底最深沉的恐惧。
然而,当那摇曳的灯火扫过苏怀堂低垂的脸,老张心头一悸,那双深陷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乞怜与软弱,唯有冷硬与桀骜,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嘲笑。
老张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进山打猎,遇见被捕兽夹困住的孤狼,纵使遍体鳞伤,眼神也依旧不屈,父亲警告他,决不能心存怜悯,孤狼若留有一丝生机都会疯狂报复!
老张瞧着苏怀堂监牢门前地上空空如也的碗筷,他烦躁地踢了一脚食桶,对旁边划拳喝酒的同僚粗声道:“为什么不给吃的!?上面有令不能弄死他!饿死了把你吊上去审?去,弄碗稀的来!”
几个狱卒正大快朵颐地吃着晚饭,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,明显不是他们日常的供应,老张扫视过厉声询问,“这食盒是哪来的?”
“管它呢!便宜咱们哥几个了!”另一个狱卒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,狠狠撕咬下一大块肉,含糊不清地赞道:“唔……香!好像是九霄楼的手艺,比咱们这的猪食强百倍!听说是刑部李执事探监送过来……兄弟们没让他进,收了贿银还把食盒扣下了。”
精致的点心被粗糙的大手抓起,三两下就塞进嘴里,渣屑掉了一地。温热的参鸡汤被两人就着破碗咕咚咕咚分着喝了,连一滴油星都没剩下。
还剩下几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金疮药被随意丢弃。
“都进了诏狱,这玩意儿……肯定是用不到了……李执行还真是天真,也不知跟这个苏怀堂是什么关系?”一个狱卒满足地打了个饱嗝,用油腻腻的手指剔着牙,瞥了一眼食盒,抬脚随意将它踢到墙角一堆杂物里,仿佛那不过是个碍事的垃圾。
酒足饭饱后其中一个狱卒瞧着老张冰冷的脸色有些尴尬,悻悻地骂了句脏话,走到角落一个装着残羹冷炙、散发着馊味的桶边。他抄起一个豁口的破碗,胡乱刮了点桶底最浑浊的糊状物,那根本称不上是粥,更像是混着泥水和不知名残渣的泔水。然后走到苏怀堂牢门前,带着十足的恶意,“哐当”一声将碗重重放在地上,混浊的糊状物溅了一地。
“哎!吃吧!张头儿赏你的断头饭!”狱卒啐了一口,恶毒地嘲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