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湖黄册事宜层出不穷,既然顺天府驳语黄册事已定,各官员便随之散去,忙活手头的公务。
赵世衡最后起身,却看到后湖嗅卒径直入厅。
嗅卒弯腰向他躬身行礼却眼神复杂,似有言语欲道。
入了签押房,小吏在外将门阖,自行退下后。
嗅卒直直戳在赵世衡面前,挺直了脊梁,一道灰色疤痕从眉心穿过眼皮贯穿至颧骨,粗壮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块半新不旧腰牌,上刻“北镇抚司”。
是锦衣卫。
此刻掏出腰牌,便代表奉了皇帝旨意,如朕亲临。
“赵侍郎,陛下有口谕。”这道声音毫无波澜,张开的嘴巴内,牙齿一上一下齐整发亮,好似一副刚淬出的钢牙。
赵世衡眉心一动,脑中将入湖后的各事项关联起来,对于来自宫闱深处的旨意指向有了大致猜测。
他撩开袍子,径直跪下:“臣户部左侍郎赵世衡恭请圣安。”
锦衣卫校尉道:“圣躬安。”
稍微顿了一口气,锦衣卫校尉便向赵世衡宣了旨意:“郎瞻黄册舞弊案及顺天府黄册这事,限尔三日,速查实情,当面奏陈。凡涉事人犯,皆须存其活口。若有人阴阻查办,径令锦衣卫拿送诏狱,自朕以下,诸司衙门,不得干预,敢有违了的,拿来不饶。再者,若那小子横行无忌,代我严加管教,赏他几棒槌。钦此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赵世衡伏拜领命。
“赵侍郎,陛下的口谕我已送到,望您不负圣恩。”锦衣卫校尉道。
后湖虽隔绝外人窥探,但耳目众多,发生的所有事情,在陛下眼中须眉毕现,难逃掌控。
顺天府黄册的风波,已传入禁中,此次口谕将郎瞻黄册舞弊案与顺天府黄册相提并论,便是直接将二者关联定性。
他胸中的滞闷消解大半,只须揪出后湖的嫌犯,扭送锦衣卫,道明原委,郎家的冤屈即将昭雪。
赵世衡起身道:“校尉,陛下命我三日内查清,是否后湖这几日将有特殊异动?”
校尉的面庞拢在黑暗中,眼珠泛着幽光:“我在祖洲南库闻到了油脂味。”
赵世衡心中一颤,侧身转向祖洲方向:“顺天府黄册已按序收拢进南库,难不成……”
直隶久久大旱,各地祭雨神、掘深井,庄稼欠收,粮米行市飞涨,民生艰难。后湖为皇家禁地,烟波浩渺,几月大旱,虽不至于干涸,但洲上屋舍干燥易燃。何况,每座库房三十间相连,黄册库册架一律用竹片铺垫,一丁点火星掉落,一架起火,牵连整座库房。
若是人为再抹上油脂,燎原之势不可收拾。
一声冷哼,校尉手指在胸前搅在一处,骨节发出爆响:“赵侍郎,放心,锦衣卫在,轮不到宵小耍大刀。陛下已请钦天监观测天象,不出三日,将天降甘霖,旱情迎刃而解,这场火它燃不起。”
赵世衡毫不怀疑后湖上还有其他锦衣卫,正隐藏在未知处,窥探洲上人的一举一动。
“好。”赵世衡看着校尉手中的腰牌,“三日内,锦衣卫从旁协助,一网打尽。”
“必然。”锦衣卫校尉目光打量赵世衡许久,低声道:“赵侍郎,您为官素有好名声,我好心提醒一句,郎家人勿要惦念,自身要紧。”
这是逾矩的提醒,校尉多了一点私心,出声提醒他,案件查明之日,无论主犯是谁,凭这些时日监生郎初严查顺天府、放荡不羁、履生祸端,注定逃不过进诏狱坦诚交代的结局。
赵世衡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,夏风困在签押房内,在他的呼吸间,不断涌入鼻腔,灼得呼吸微促。
他虽已和陈冠讲清眼下形势,反水作证,并通过小宦官与裴停云达成不拉扯“郎初”下水的誓约。
据他的线报,盘踞在后湖的势力,现在已经盯上郎瑛这个出头鸟,等待时机除之后快。
万没想到,锦衣卫亦要拿她入诏狱,一入那生死场,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避无可避。
后湖诸岛,四面环水。
兵士日夜巡查,出入湖船只严防把守,五日一过湖,插翅难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