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原本嘈杂的交谈声浪层层平息,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投向主宾席与舞台交界的方向。
一阵刻意编排、庄重却略显滞涩的太鼓声沉沉撞来。
上岛千野子挽着高桥信一的臂弯,自侧方屏风后缓步踱至舞台中央。
她身着那身华贵的墨绿和服,妆容精致无缺,神情端凝间,噙着一抹女主人的笑意。
而她身侧的高桥信一,却与叶梓桐预想中黑龙会副机关长该有的阴鸷判若两人。
此人年约五十上下,身形肥硕臃肿。
一身深色纹付羽织袴被撑得勉强合体,圆滚的将军肚格外扎眼,迈步时步伐都带着几分笨重拖沓。
一张脸肥头大耳,面皮泛着常年酒肉浸淫的油光,双眼被赘肉挤得细窄,此刻竭力堆着笑意,却藏不住长期养尊处优的自满。
他颇为自得地揽着上岛千野子的腰肢,姿态亲昵。
上岛千野子身姿挺括,任由他揽着。
叶梓桐微抬眼眸,平静注视着台上的光景,心底却翻起一阵冷冽的嗤笑:
好一对豺狼配竹叶青,倒是天造地设的绝配。
她飞快垂落眼睫,将这缕外露的嘲讽死死压回心底。
高桥信一清了清发闷的嗓子,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日语开口致辞,声音听着洪亮。
实则中气虚浮,翻来覆去无非是感谢诸位来宾拨冗莅临、深感荣幸,值此寿辰愿与诸君同欢,共祈所谓大东亚繁荣一类的陈词滥调。
上岛千野子会在他停顿卡壳、偶有忘词之时,含笑用更流利清晰的日语轻声补全。
夫妇二人一唱一和,倒也勉强撑住了台面。
趁此间隙,叶梓桐的视线看似恭敬地追随着台上的发言者,眼角余光却化作最灵敏的探针对,飞快扫过主宾席与周遭核心席位。
好家伙,这般排场,倒真是下足了功夫。她在心底暗暗嗤道。
紧邻舞台的核心席位上,除了高桥夫妇,赫然端坐着影佐祯昭。
他今日身着笔挺正式的军礼服,胸前缀着锃亮的勋章,腰杆挺得如标枪般笔直。
影佐席位的侧后方,聚着十余名身着统一深色西装或便服的男子,个个神情精悍、眼神戒备,坐姿刻板规整,几乎不与旁人攀谈,只沉默地扫视全场。
叶梓桐认出其中几张面孔,此前曾在森左田樱身侧、或是关东58号特务机关周遭瞥见。
这些人显然是特务机关特派而来,明为观礼,暗里多半肩负着全场安保与监控的重责。
更让她留心的是,宴会厅边缘几处视野绝佳的位置,零星坐着数名年轻女子。
她们统一身着面料普通的素色和服或改良旗袍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姿态拘谨恭顺,始终低眉垂目,极少与人交谈,只安安静静正座于席上。
这些便是关东武馆的所谓女学员,她们的存在,既装点了这场宴饮的门面,也赤裸裸昭示着这座武馆暗藏的功用。
除此之外,津港商会的日方高层、本地或被迫依附或主动投靠的华商代表、日本驻津港军政系统的次级官员……
形形色色的人济济一堂,依照亲疏与地位,在榻榻米上划分出一个个圈层。
龙川肥圆的身影在侧门附近反复穿梭,指挥着手下安保人员,额角已渗出汗珠,显然背负着极大的压力。
而森左田樱……
叶梓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逡巡搜寻,最终在后台入口旁的廊柱阴影里,捕捉到那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劲装身影。
森左田樱双臂环胸,背抵廊柱,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台上与席间。
台上,高桥信一的致辞终于在一片程式化的礼貌掌声中落幕,司仪高声宣布寿宴正式开席,助兴演出也将随即登场。
身着袴装的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席间,开始为各席添上热菜与酒水。
叶梓桐收回目光,重新端端正正正座,与身侧的沈欢颜交换了一个唯有二人能读懂的眼神。
盛宴已开,满座宾客皆做尽欢之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