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欢颜连日不分昼夜的陪伴,叶梓桐用几天的时光,强行将那份噬心蚀骨的悲痛与愤懑压入心底最深处。
表面的生活渐渐回归常态。
每日准时赴商会文印室当值,在中村惠子复杂难辨的目光里伏案工作,应对森左田樱的监视。
二人愈发沉默审慎,甚至刻意流露几分受惊吓后的萎靡恍惚,完美扮演着被特务机关传讯后惶惶不可终日的普通女职员。
可无人知晓的暗处,她们从没有一刻忘记张小满。
那个笑眼清浅、意志如钢的姑娘,绝不能就这样无声湮灭在关东58号的魔窟,连一具完整尸骸都无从留存。
这是她们作为战友,作为姐姐,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借助火凤凰苏婉君同志秘密打通的有限渠道,再加上叶梓桐早年混迹市井积攒的灰色人脉。
一位曾受她恩惠、如今在码头与殡葬行当皆有些门路的旧识,二人小心翼翼织就一张脆弱却关键的联络网。
银钱打点、措辞谨慎,再以不愿妹妹死后还留在那等污秽之地受辱的中式传统情理说辞,说动了关东58号内部负责处理废弃物的底层杂役。
顶着弥天风险,付出高昂代价后。
一个漆黑深夜,一具用草席粗粗裹起的遗体,被当作垃圾从特务机关后门运出,几经辗转交到了中间人手中。
叶梓桐与沈欢颜在郊外一间破败废弃的义庄里,借着如豆油灯,颤抖着掀开草席。
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,两人还是瞬间红了眼眶,死死咬住唇才没让哭声溢出。
那张原本清秀稚嫩的脸庞,遍布刑讯留下的可怖伤痕,苍白浮肿,几乎难以辨认。
唯有紧闭的唇角那道倔强弧度,还能依稀寻得小满宁死不屈的模样。
她才十九岁。
不能土葬。
津港地气潮湿,土葬极易被野狗损毁,更怕被日寇折返发现,亵渎遗体。
她们也绝不能让小满以这般惨烈的形态长眠。
二人反复斟酌,虽知此举或许不合小满家乡习俗,可出于最大限度隐蔽与护全遗体的考量,还是做下了这个艰难的决定:火化。
全程隐秘而仓促。
她们托了相识的人联系城外偏僻小庙一位挂单的老和尚,和尚心怀故国,对日寇暴行本就愤懑难平,悄悄应下了此事。
夜深人静之时,二人在庙后背风空地,以干柴与少量煤油,为小满做了最简单的火化。
她们仔细收拢起全部骨殖灰烬,装入一只寻来的普通青灰陶罐,仔细封口。
几乎同一时间,苏婉君教官传来消息。
张小满的家人找到了,在河北乡下,一对老实本分的农民夫妇,只知晓女儿在津港大商号谋了份体面差事,平日偶有银钱寄回,书信里向来报喜不报忧。
他们从没想过,与女儿的再见,会是天人永隔,徒留一捧寒灰。
如何送还骨灰,又是一道生死难关。
二人直接露面风险滔天,极易给彼此招来灭顶之灾。
最终经由地下交通线辗转数手。
托付一位全然不知情、仅负责运送货物的可靠脚夫,将这只不起眼的陶罐,一封装着少量银元、以张小满同事口吻撰写的简短慰问信一并送往冀中平原的小村庄。
信中只说小满染急病猝然离世,商会同仁代为火化,深表惋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