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建议,有限度使用。”梁若淳道,“比如让太医问疑难杂症的治疗思路,让工部问工程难题的解决方向,让农官问作物病害的防治。但必须集体提问,答案集体讨论,避免个人滥用。每月限三次,每次问题需六部合议通过。”
这方案稳妥,获得了朝中多数赞同。李齐伟破天荒没反对,只说了句“需严加看管”。
于是格物院成立了“天书咨询组”。每月可提三个问题,需六部合议,签字画押,问题单子存档。第一次咨询,太医署问了个困扰多年的难题:“南方瘴疠之疾,可有根治之法?”
书答得详细,字密密麻麻:“瘴疠非单一病,乃蚊虫叮咬传播之多种疫病统称。防重于治:一、清淤排水,除蚊虫滋生地;二、推广蚊帐,尤其老幼;三、艾草熏烧驱蚊;四、患者隔离,防扩散;五、研究蚊虫不喜之植物,如香茅、薄荷,植于屋周……”
答案详细得让太医们汗颜。有些方法他们知道但没系统总结,有些根本没想到,比如种驱蚊植物。太医院院正看了直拍大腿:“对啊!蚊虫怕味儿!咱们光想着杀,没想着防!”
第二次,工部问黄河清淤难题。书给出了“束水攻沙”的完整理论,还画了示意图,虽然图简略得像小孩涂鸦,但原理清晰。工部尚书捧着答案如获至宝,说要回去研究。
第三次轮到农部,问题还没想好,石小山偷偷塞了个条子给梁若淳,条子上写着:“问怎么让鸡多下蛋!”
梁若淳瞪他一眼,但农部尚书倒觉得这问题实在,捋着胡子说:“民生无小事,鸡蛋也是粮。问!”
问题递上去。书答得一本正经,像在授课:“一、选育良种,挑下蛋勤的母鸡留种;二、改善饲料,加贝壳粉补钙,蛋壳才硬;三、光照充足,鸡舍要亮堂;四、鸡舍清洁,防病;五、避免惊扰,鸡胆子小……另:可试将产蛋期母鸡单独饲养,减少争斗消耗。打架也费力气,力气用来下蛋多好。”
王大娘听说后,专门跑来格物院,手里还拎着只老母鸡:“那书真这么说?俺家鸡窝确实太挤了,十来只挤一个窝,天天打架,毛都啄秃了。”
她回去试了试,把三只下蛋最勤的母鸡单独关小笼子,喂加了贝壳粉的谷子。半月后乐呵呵送来一篮鸡蛋,个个又大又圆:“真管用!多下了三成!那书神了!”
天书渐渐成了格物院的“特殊顾问”,虽然每月只三问,但每个答案都经过反复研究、验证、本土化改造才推广。李淳风遗稿旁,又多了一本《天书问答录》,记录每次问答和后续应用效果。
但梁若淳知道,隐患一直在。总有人想钻空子。
果然,三个月后的深夜,保险柜传来异响,嗡嗡的,像蜜蜂叫。她冲进库房,看到蓝布书正在微微震动,封面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,字迹潦草像在生气:“警告:检测到恶意利用企图。提问者:‘如何炼长生丹’,意图:献媚君王,谋取私利。已启动反制。附:此人八岁时偷过邻居枣子。”
第二天早朝,国师跪在地上哭诉,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陛下!那书是妖物!臣只是求问丹道,想为陛下炼延年益寿的丹药,它竟,竟把臣年轻时偷看师娘洗澡的事写出来了!还写臣八岁偷枣子!臣没有啊!”
满朝文武憋笑憋得脸通红,有人肩膀直抖。皇帝脸色铁青,一拍龙椅:“拖下去!闭门思过三个月!好好想想什么是丹道,什么是正道!”
事后查实,国师确实想炼所谓“长生丹”讨好皇帝,天书揭的全是实话,连偷枣子都有证人——邻居老头还在,说确实少过枣。
经此一事,再没人敢乱问问题。天书咨询更加规范,每次提问前需签署“问责书”——若问题动机不纯,后果自负。签字画押,存档备查。
半年后,梁若淳掌心的印记再次发热,这次是温热的,像握了杯温水。
旅人的声音带着赞许,听着挺高兴:“你们用得比我想象的克制。很多文明拿到天书,第一问都是‘如何长生’‘如何无敌’‘如何统治世界’。像饿汉见肉,扑上去就啃。”
“那他们会得到答案吗?”梁若淳在心里问。
“会,但那些答案会引导他们走向自我毁灭。”旅人轻叹,叹得有深意,“比如问长生,书会详细解释细胞衰老原理,然后他们就开始瞎折腾,什么换血、吃重金属、搞邪术,最后死得更快。文明就像孩子,突然得到万能工具箱,第一反应往往不是盖房子,是拆东西玩,拆完发现装不回去了。”
“所以你在观察,”梁若淳明白了,“看哪些文明有自律能力,知道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”
“自律是智慧的第一步。”旅人道,“书我会留给你们,但记住,答案永远只是参考答案。真正的路,得自己走出来。就像问路,人家告诉你方向,腿得自己迈。”
通讯再次中断。这次旅人没提芝麻糊。
梁若淳走到保险柜前,打开锁,看着静静躺着的蓝布书。书很安静,像个睡着了的老先生。
她轻轻合上柜门。
钥匙在手里,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