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团二十人站在图案中央,都穿着最正式的礼服。梁若淳特意要求,不是官服,是各民族的盛装:中原的宽袖深衣,草原的皮袍,南诏的绣衣,党项的毡帽……她要展示的是文明,不是政权。“就像请客吃饭,得穿最好的衣裳,表示尊重。”她说。
辰时初刻,天空还是一片湛蓝,有几只鸟飞过。
辰时二刻,几片云缓缓飘过,地上影子移动。
辰时三刻正,东边天际,突然出现了三个银色光点。
光点缓缓下降,越来越大,渐渐能看出是三个纺锤形的物体,表面光滑如镜,在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没有声音,没有烟火,没有传说中的雷鸣电闪,就像三片巨大的羽毛轻轻飘落,安静得诡异。
荒原上寂静无声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石小山手里的记录本掉在地上,啪嗒一声,在寂静中格外响亮。
三个飞行物在离地百丈处停住,悬停在空中。片刻,最小的那个缓缓下降,在距地面十丈处静止。舱底打开一道光柱,光柱是柔和的乳白色,不刺眼。三个人形身影顺着光柱徐徐降落——真的是徐徐,像秋天落叶般轻盈,衣角都不带飘的。
落地时,众人才看清来客模样。
和人类大体相似,但更高更瘦,平均身高得有七尺多。皮肤是淡淡的银灰色,像月光下的银子。眼睛很大,占了脸的三分之一,没有眉毛和睫毛,看着有点怪,但不吓人。他们穿着紧身的银色服装,看不出材质,随着动作泛着流水般的光泽。
为首的来客开口,声音直接响在每个人脑中,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脑子里响起来的:“向047-3文明致意。我们是流浪者文明星尘号探索分队。按星际公约,进行首次接触。我们无恶意,请放心。”
声音温和,带着点机械感,但能听出善意。
梁若淳定了定神,向前一步,用清晰的声音说:“欢迎来到大梁。我是文明代表梁若淳。”她不确定对方能否听懂,但想着既然能传音入脑,应该能理解语言。
来客点了点头——动作很轻微,几乎看不出来。“我们接收到了你们的镜阵信号。很美的图案,是你们的家园?”
“是。”梁若淳指向脚下的疆域图,“这是我们的土地,我们的生活。绿的是江南水田,黄的是中原麦地,白的是草原牧场。”
三个来客同时低头看地,大眼睛里映出那些彩色的布块。为首的来客——后来他们知道他叫星尘七号——忽然做了个奇怪的动作:蹲下身,像个好奇的孩子,用手指轻轻触碰一块江南绿绸。
“植物纤维……手工编织……很精细。”星尘七号站起身,动作流畅,“你们是纺织文明?”
“我们是多种文明融合。”梁若淳示意身后的团队成员,大家紧张地站直了,“农耕、游牧、渔业、手工业……我们有很多种活法。就像一桌菜,有荤有素有汤。”
接下来一个时辰,是一场奇特的交流。
流浪者显然有某种心灵感应能力,能直接理解语言含义,但他们说话很慢,每个词都要斟酌,像在挑选最合适的表达。石小山后来形容:“像外国人说咱们的话,字都认识,但顺序有点怪。”
“你们没有统一的技术体系?”星尘七号问,大眼睛眨了眨——他们眨眼是上下眼皮同时合拢,像相机快门。
“有基础共识,但具体应用各地不同。”梁若淳解释,尽量用简单的话,“江南善织,草原善牧,山林善猎——我们称之为因地制宜。就像吃饭,南方吃米,北方吃面,都是吃饱。”
“有趣。”另一个流浪者——星尘九号——开口,声音在脑中响起时带点回音,“我们流浪三百年,见过三十七个文明,大部分追求技术统一。你们这样……散而不乱,很少见。像星空,星星各在各的位置,但组成图案。”
交流逐渐深入。流浪者展示了他们的航行日志片段——用某种全息投影,在空中显现出瑰丽的星云、奇异的外星世界、还有各种匪夷所思的文明景象:会发光的树组成的城市,在水下建造宫殿的鱼人,住在火山里的石头生物……
作为交换,梁若淳让石小山演示了大梁的基础技术。石小山手抖着操作,水车带动石磨,咕噜噜转;风车提水灌溉,水哗哗流;还现场搭了个简易的榫卯结构,木头条子咔嗒咬合,严丝合缝。
星尘七号对榫卯特别感兴趣,盯着看了很久,银灰色的脸几乎贴到木头上:“不用粘合剂,不用金属件,纯靠结构咬合……这种思维模式,和我们见过的一个木灵文明很像。但他们已经消失了。技术发展太快,把自己玩没了。”
气氛突然沉重。荒原上的风呼呼吹过,掀起布角。
“为什么流浪?”白子理忍不住问,问完又觉得自己唐突,缩了缩脖子。
星尘七号沉默片刻,大眼睛里光影流转:“我们的母星……遭遇了技术灾难。我们是一支探索队,出来时母星还在,回去时……只剩废墟。所以我们一直在旅行,寻找……寻找什么,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许找个新家,也许找个答案。”
梁若淳忽然想起旅人说过的话:文明就像孩子,突然得到万能工具箱,第一反应往往不是盖房子,是拆东西玩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