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前,广陵,六月十六。
“怎么?”姬语嫣一回头:“卿秋染,你可别告诉我,你搬来的这些饰品我还要往头上戴。”
“你明明用眼睛看一眼就能知道,这是不是要戴在你头上的,”卿秋染面无表情地把饰品放在姬语嫣面前,“陛下最近要往你宫中塞其他仆从,你不要吗?现在你府中就我一个人忙前忙后的。”
“人多才烦,”姬语嫣一边说,一边挪开自己眼前的从发饰上吹落而下的流苏,露出了眼睛,而后又让流苏垂落自行遮住,“建议你晚一点再出门,你现在出门能碰见方思慧。”
“多谢提醒,我晚点再走。”
姬语嫣奢华而雅丽的金枝凤冠上吹落着细密的流苏,一直延伸到面前,脑后两侧珠钗亦珠流钻景,红色的宽袖礼服上,白色的衣边和金色的凤凰图样织进了玉白的珍珠,因而好像银光镶嵌。
卿秋染看着姬语嫣脸上木偶一般无神的表情,叹了口气。
从她指引着这孩子离开锦树村来到皇宫后,已经过去了快十年了,这么长时间过去了,姬语嫣不仅没有改掉小时候跟外人装哑巴的习惯,反而还愈发远离红尘喧嚣,整天把自己闷在宫里不出门。
不过总比刚认识的时候好点儿,那时候就算是平日里跟在她身旁的自己,也很少有机会和姬语嫣多搭上几句话。
卿秋染道:“你一年到头只在生辰宴时才会露面,我都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已经彻底退化和人打交道的能力了。”
“退化了也无妨,”姬语嫣理了两下耳垂上的耳坠,“宫墙为界,自画牢笼,反而能给自己省不少事,我不在意和任何人的交道。”
“可你不能一直这样,”卿秋染道:“你处于世间,不可能永远把自己困在宫墙之内,语嫣啊,你要明白,世间有贪念,但也有善意,自我封闭从来都不会是属于你的上策。”
卿秋染数不清楚自己给姬语嫣念叨这句话多久了,她也知晓,这一次大抵也是徒劳的新一笔。
“人有善念,但人心也难测,老沈不就是你口中的善念吗?凌安倾不也是你口中的善念吗?”姬语嫣抬眼看向她,“可他们已经用自己的结果告诉我了,一味的善念只会让自己被反噬陨落。”
“可我不理解,语嫣,我早就想问你了,”卿秋染走到她面前,“你不是已经靠殇音的帮助得到了预知未来的眼睛吗?靠着这双眼睛,你难道还怕有人害你吗?他们未来会怎么对你,你只需用你的眼睛看上一眼就足够了,断不会让你吃亏的。”
姬语嫣并没有马上回答她,而是轻笑了一声,道:“我早就猜到了,你肯定会有这种疑问,终于舍得问我了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,我刚回宫里的时候,方咸宁曾经给我拨点过几个仆从,我当时想啊,主仆之间只有从属没有利益,应当没有大问题。”
“我为了保险就用眼睛看了一下他们的未来,你猜我看到了什么?”
卿秋染看向她:“看见了什么?”
“我看见了人心的恶,”姬语嫣道:“我预知到了那时的两日后,公主宫邸会发生一场大火,而这场大火,是由被方咸宁拨来的这些仆从们亲自放的。”
“怎么可能?!”卿秋染的表情变了,“他们是公主宫邸的仆从,若是让这里走水,他们难逃死罪,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?”
“我当时也觉得奇怪,便自己跟着调查了一番,”姬语嫣摆弄着手里的一根金色发簪,她拿着这玩意戳了半天,只觉得此物捆得发根勒得慌,索性扔到了一边,“调查了我才发现啊,这些仆从之所以敢于在我宫中放火,因为那是我的亲生父亲方咸宁指使的啊。”
“什么?!”卿秋染惊道:“可他是你父亲啊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,难道,难道是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对,”姬语嫣点了点头,“他要这些仆从靠这场大火测试一番,我的眼睛是不是真的能预知未来,能不能预知到我的宫邸会发生一场大火,能不能提前逃脱。”
“卿秋染啊,你有所不知,我的眼睛只有在我自己主动发动能力的时候才能预知未来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但凡当时的我少了一分对于仆从的猜忌,我都会在那时葬身火海,而这其中的理由,居然仅仅是因为,我的父亲在怀疑我的眼睛,是不是很可笑啊?”
卿秋染现在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情,道:“难怪你那时候把仆从们都遣散了,竟是因为这个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是啊,这放火只是第一次而已,有一便有二,我若是不遣散他们,指不定以后我这条小命要被算计多少次,”姬语嫣道:“我的父亲会为了证实一双眼睛不惜置我于死地,我的母亲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将我襁褓之时丢弃,虎毒不食子,卿秋染,我想问问你,我的亲生父母且如此,那么和我毫无瓜葛的其他人呢?我凭什么要相信他们?又凭什么要和他们处理好所谓的关系?”
卿秋染沉默了片刻,她竟一时想不到回答这孩子什么,最终只是说:“你从未同我讲过这么多内心所想。”
“那就珍惜吧,”姬语嫣道:“以后没这个机会了。”
“说到我母亲,也真是讽刺,我的寝殿里边,刚进门就能看见她老人家的雕像。”姬语嫣垂下眼皮说道。
卿秋染看向寝殿门口的那一尊佛像,这尊佛像被扫得一尘不染。
卿秋染叹了口气:“我竟不知你是这么想的,难怪你一直不愿意受同镜神佛给你留下的法器佛珠。”
姬语嫣道:“我这辈子都不会收她给的东西。”
“对了语嫣,”卿秋染见此话题逐渐严肃,便说:“比武大会已经开始了五天了,你一天都没去看。”
“没兴趣,”姬语嫣将另一个耳坠刺进耳垂:“奈何比武大会的最终对决被方咸宁安排在生辰宴上,我躲都躲不了。”
“对啊,”卿秋染说:“毕竟慧目公主可是要在今天坐满三个时辰。”
“有什么好猜的,”姬语嫣说:“反正其他小国也不敢和大靖硬碰硬,以至于这些年比武大会的魁首,基本都是大靖的将军轮番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