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:“颐儿,雉奴,看地图。玉门关在此,敦煌以西,是出西域的要隘,可谓西陲锁钥。但霍去病征战河西、漠北,主要从陇西、代郡、定襄出兵,玉门关……他大概没怎么去过。而且,中原第一雄关这个说法……玉门关很重要,但若论中原雄关,潼关、函谷关或许更贴切些。”
景颐和李治呆呆地看着地图,又看看李世民,小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原来我们写错了那么多的恍然和羞愧。
原来打仗不是“咻”一下飞过去,还要看从哪里走,原来玉门关不是霍将军的起点,原来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,代表着那么远、那么难走的路……
“所以,写故事,尤其是史实相关的话本,”李世民趁机教育,“可以天马行空,但基本的常识、地理、脉络,需得大致不差,方不贻笑大方,也能让故事更有根基。就像盖房子,砖石要对,房子才稳当,奇思妙想才是锦上添花。”
两个小家伙受教地点头,第一次对写作有了点严谨的认知。
接下来的日子,李世民一有空,就拉着他们补课,从汉匈边境地理,到骑兵战术,再到当时的官职、风俗,讲得深入浅出。景颐和李治听得津津有味,觉得比干巴巴的经书有趣多了,虽然那些复杂的地名和路线依旧让他们小脑袋发胀。
这天下午,阳光暖融,李世民讲完霍去病封狼居胥,禅于姑衍,登临瀚海的壮举后,又指着地图上狼居胥山的大致位置,描述着那里的风光。
景颐和李治一开始还努力睁大眼睛听,小手指着地图跟随,但连日的学业加上午后本就容易犯困,听着李世民醇厚平稳的讲述声,看着地图上那些越来越模糊的线条和小字……
景颐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,像小鸡啄米。他努力想瞪大眼睛,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铺在御案上的地图边缘,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钉在清醒的世界里。可困意如同涨潮的海水,无可抵御。最终,他小脑袋猛地往下一磕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轻的闷响。他的额头,正正磕在了地图上。他就保持着这个以头抢地的滑稽姿势,瞬间沉入了黑甜的梦乡,甚至发出了细微的鼾声。
旁边的李治只比他多坚持了几个呼吸,见他倒下,最后一点意志力也宣告崩溃,小身子一歪,也伏在案上,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蜜渍金桔。
李世民停下讲述,看着两个以奇形怪状姿势瞬间“阵亡”的小家伙,又是好笑又是心疼。
他轻轻掰开李治握着金桔的手,免得弄脏衣袖,又小心地将景颐的脸从地图上挪开一点,免得口水浸坏了舆图。小家伙额头上还沾着一点地图的墨迹。
“这两个小猢狲……”李世民摇头失笑,取过自己的外袍,轻轻盖在两人身上。殿内重归宁静,只有均匀的呼吸声。
阳光透过窗棂,在光洁的金砖地和御案地图上投下温暖的光斑,空气中的微尘缓缓浮动。
就在他看着孩子们沉睡,自己也感到一丝倦意袭来,准备闭目养神片刻时,一股无比熟悉的牵引感,如同春日溪流下悄然涌动的暖泉,轻轻漫过心头。
李世民心中了然,放松了心神,甚至隐隐有些期待。他也很想看看,经过这番补课,再入梦境,会是何种光景?
他缓缓阖上眼,任由那熟悉的微眩感温柔地包裹上来。殿内温暖的气息,以及孩子们清浅的呼吸,渐渐淡去,变得遥远。
意识沉浮,再睁眼时,已非两仪殿景象。
眼前是一处极为开阔雅致的庭院。飞檐斗拱,回廊曲折,院中引活水成溪,奇石罗列,花木葱茏,自有一股内敛的华贵与精心打理的生机。只是,此刻庭院中静悄悄的,除了潺潺水声与偶尔鸟鸣,并无他人。
“李叔叔?”景颐揉着眼睛,迷迷糊糊地站直身体,下意识地抬手想擦擦嘴角,却碰到手里抓着一个硬硬的东西。他低头一看,惊讶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竟然是那张舆图!此刻正完好无损地被他紧紧抓在小手里!
“李叔叔!快看!地图!我带过来了!”景颐惊喜地叫起来,献宝似的把地图举到李世民面前,“看!狼居胥山!还有祁连山!都在!”
李世民也微微讶异,接过地图展开。果然,正是御案上那一幅,连景颐流的口水痕迹都依稀可辨。
这摄物之能,竟已能携带如此具体的物品了?看来小麒麟的能力,确实在随着经历与心境成长。
“嗯,带过来了。”李世民收起地图,目光扫过这陌生的庭院,带着景颐顺着白石小径,向庭院深处走去,“看来,我们这次到的地方,不太一样。”
绕过一处嶙峋的假山,眼前豁然开朗。是一片铺着青砖的练武场,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寒光闪闪。场中,一人正执剑而舞。
剑光霍霍,矫若游龙。那人身形挺拔如松,动作迅捷凌厉,每一剑刺出都带着破空声,转身腾挪间衣袂翻飞。
只是那身影比记忆中见到的,似乎又拔高了些,肩背也更宽阔,少年意气稍敛,沉淀为青年将领的稳健。
是霍去病!
景颐眼睛一亮,像只看到熟人的小雀儿,欢呼着就朝场中身影扑了过去:“霍将军!”
霍去病早在他们转过假山时便已察觉,此刻闻声,手腕一抖,剑光一敛,“锵”地一声,长剑精准归入场边石桌上摆放的剑鞘。
他动作行云流水,恰好赶在景颐扑到跟前之前完成,顺势抬手,稳稳接住了这颗热情的小炮弹。
“慢点。”霍去病的声音比几年前低沉了些,但看向景颐的眼神里,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。
他顺手揉了揉景颐跑得有些乱的头发,目光随即越过他,看向后面缓步走来的李世民。他微微颔首:“李……先生,许久不见。”
“霍将军,风采更胜往昔。”李世民含笑还礼,目光扫过这华丽的庭院和霍去病身上的常服。
景颐在霍去病怀里抬起头,小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:“霍将军,你怎么在这里练剑呀?不去打仗吗?李叔叔刚刚还给我讲你打匈奴,可厉害了!跑到好远好远的地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