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宁把杯子搁在小几上,朝门口扬声喊。“老金!”门推开,老金探进半个身子。“主子,啥事儿?”“蒋姑娘累了,带她去房里歇着。”老金应了声“哎”,朝蒋芸娘伸手。“楼上客房早备好了,蒋姑娘,跟我上楼吧。”蒋芸娘站起身,往门外走。老金在前引路。裴宁坐在原位没动。茶只抿了两小口。点心压根儿没动。裴宁拈起一块枣泥酥,送进嘴里嚼了嚼,刚咽下去,立马又吐了出来。呸!他皱着鼻子。“太难吃了!怪不得蒋姑娘碰都不碰。”老金回来了。“人安顿妥了?”“回主子,妥了。”“她挑不挑?”“蒋姑娘没说什么。”“没说什么?”裴宁眉峰一压。“那就是不满意。不满意,才懒得开口。”“主子,这店真是全县最体面的了!”“到底是小地方,样样凑合,样样差点意思。”“成野,有影儿没?”老金摇头。“还是没信儿。”“能跑哪儿去?”裴宁仰起头,手按着额角。“隆安县那个县太爷,叫啥名儿?”“柳鸿升。”“柳鸿升……你见过了?”“拿了您的牌子去的。他急着来拜见,属下拦住了。”“他后台摸清没?”“查了,没硬靠山,就一土霸王,在地头上横惯了的小角色。”“横?横得倒挺有底气。”“人在县衙?”“听说您来了,这两天都在衙门口蹲着呢。”“别通知他。下午直接过去。”“证人证物,你都收齐了?带齐。今儿晚上,审他。”“是!”老金刚要转身走,又顿住。“大人,这事,要不要告诉蒋姑娘?”“当然要说。”“让她好好睡个饱,下午去县衙办女户那档子事。”“这戏码太有意思了,她哪能错过?”蒋芸娘一听见老金来传话,立马就醒了神。老金又补了一句。“蒋姑娘,中午想吃啥,您跟小二哥直说,别客气。”“主子有点累,下午有硬仗要打,得眯一会儿。午饭就不陪您了。”“好嘞,谢谢您。”老金一走,她就缩回屋里,把门从里面闩严实。门外响起脚步声,停在门口,紧接着是三声轻叩。店小二端着饭菜推门进来。蒋芸娘心知是老金安排的,便点头让他进屋,又把门虚掩上。她坐在桌边,盯着一碗白饭、两碟小菜,愣了好半天才动筷子。刚放下碗,门外响起三声轻叩。“蒋姑娘,该动身了。”一听是老金的声音,她赶紧起身,快步拉开门,跟着他下楼。裴宁已坐在马车里。她掀开车帘,低头钻进车厢。刚坐稳,裴宁就略带歉意地开口。“蒋姑娘,实在不好意思,原想着让你多歇会儿,可事儿赶得紧,只能先把你叫上了。”蒋芸娘暗自嘀咕。我这点小事,真不着急啊。又不是审贼抓盗,非得把我这旁观者绑在身边凑数?嘴上却说。“大人办事,哪轮得到我挑时辰?您定,我跟着就是。”裴宁没再多聊,闭眼养神,再没说话。马车停下。“主子,到了。”老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。蒋芸娘下车让开位置,伸手等接裴宁。马车停在县衙大门前。穿官服的胖老爷冲出来,一边跑一边按帽子。“卑…卑职柳鸿升,叩见御史大人!!”人还在台阶下,话音未落,膝盖着地直冲裴宁脚边。蒋芸娘心里一跳。御史大人?裴宁斜睨着地上跪着的人。“柳鸿升,你倒挺自觉,知道自个儿死期将至。”“罪该万死!罪该万死啊!”裴宁袍角一掀,径直往县衙里走。蒋芸娘跟在后面。进了门,鼓声震天响,衙门大门洞开,老百姓围拢过来。他当着满街人的面,一条条问柳鸿升配婚律的事。柳鸿升推。“这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啊!”老金把文书、签押、钱粮往来明细甩在他脸上。裴宁当场废了这条律令,命人誊写告示贴满四门,并派两队衙役扛锣鼓挨村吆喝。“配婚令撤了!从今往后,谁家姑娘嫁不嫁、嫁给谁,自己说了算!”这事办完,他转头点了句。“去,把管户籍的文书叫来。”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截。“单罚个县令,怕是压不住事。知府那儿,八成也沾了灰。”蒋芸娘压着嗓子说。“大人,我不懂官场规矩,可您这一刀砍下去,隆安的老百姓,以后睡觉都能多喘半口气。”裴宁唇角轻轻一牵。“哦?真这么觉得?”,!“真的。”那条律令,是悬在姑娘们头顶的铡刀,逼着十八岁前定终身,稍有不从,轻则挨骂,重则拉去公堂“强配”。有姑娘躲进祠堂三天不肯出来,被族老硬拖出来按在案前画押;有姐妹连夜翻山逃走;还有人咬碎银簪吞了半截,躺在县衙廊下等死。现在刀卸了,人终于能抬头喘气了。裴宁忽地转向她。“那你呢?”“我当然也谢大人。”裴宁眸子微沉,其实他想问的是那纸婚书,想听她说一句。“我不认成野立,也不签那张纸。”但他清楚,这时候开口,不过让人难堪罢了。既然正门走不通,那就拆墙进屋。不让他们成婚,还不容易?他早打好了主意。叫蒋芸娘来县衙,确实是为她落籍,可从没打算让她盖手印,签婚书。他只想让她亲眼看看,什么叫一手遮天。再回头瞅瞅她那位猎户夫君,便知什么才叫“蝼蚁翻身,也翻不动一块青砖”。一切顺顺当当,直到那个户籍文书战战兢兢跨进门,躬身一礼。“回大人……蒋芸娘的户籍,不在隆安县。”裴宁原本懒散倚着的身子,猛地坐直了。他盯着文书,一字一顿。“你说什么?”这话一出口,裴宁当场愣住,蒋芸娘也猛地一怔。她户口压根儿就不在隆安县。那到底落在哪儿?成云璋……可就在这当口,裴宁已经转过头,直直盯住了她。见她脸上也写着“完全摸不着头脑”,他立刻扭头盯死那个文书小吏,嗓音冷得像冰碴子。“蒋芸娘的户口,前两天还在隆安县!怎么一眨眼就没了?”“你给我捋清楚了再说——要是敢糊弄本官,脑袋保不保得住,你自己掂量。”小吏腿肚子直打颤,脸唰地白了,扑通一下跪倒。:()退婚嫁猎户,糙汉的宠妻日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