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,隆在静夜里,像一团雾。
顾子衿摁住游弋,他襟口露出帕子一角,顾子衿问他:“你早就知道是舒娘子让浆糊来送信?”
“也许吧,毕竟他是从城西开始跟着我们。”游弋扯着帕子一角,轻轻别进顾子衿胸前,笑道:“试试而已,又不吃亏!”
山林不深,小径显眼,两人远远坠在后面,不知行了多久,拐过一道弯,路向下低,尽处凭空生出一片湖,湖边丛丛萱草,有花橙红地卷曲着,蛙虫轻吟,浆糊却不见了!
游弋拿着根棍子在草丛里打,“这里不会是有什么机关,或着石头一扭,出来一个洞?”他又去拍石头,顾子衿没看出这附近有什么阵法痕迹,便也学着游弋,朝他的反方向拍去。直至碰头,两人也没拍出什么玄机,游弋热出一头汗,扯着衣服要扎进湖里,还没到湖边,忽地一声大叫!
顾子衿一下没看见他人,循声音找过去,只见游弋一颗头栽在萱草丛中,整个身子都掉进洞里,只有肩膀卡在那,急道:“你终于来了,快帮帮我!”
洞不大,只有体型纤瘦的女子或小孩才能进去,游弋肩膀宽,卡在那真是进退两难!顾子衿说:“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。”
“那你快点啊,还等什么……”话没说完,顾子衿一脚踢在游弋肩膀上,随着一声惨叫,游弋被他踹了进去,他借着游弋开道,也跳了下去。
两人一身泥土,落进一个洞中,伸手不见五指,游弋不知从哪摸出个火折子,点燃一个火把,霍地,火焰在洞壁传递着,整个洞全亮了。
这里竟如此宽敞,一架巨大的织机停在中央,织了一半的布卡在织机里,蒙了尘,看不清颜色。顾子衿的目光被洞壁吸引,一只巨鸟展开双翼,通体莹白,有着长长的尾羽,像是白色的凤凰或孔雀,其后跟了一群白鸟,他们在飞。
飞到第二面画壁上,澄明一片大湖,为首的白鸟褪去羽毛,化作女体走入湖中。第三面画壁,女子们在湖中嬉戏,十三个路过的男子,每人偷了一件白色的羽衣。第四面画壁,女子们穿上羽衣飞去,而被偷走衣服的女子,只能停在湖中,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。
游弋围着正中那座织机转了一圈,惊奇道:“大花楼?”
见顾子衿疑惑望来,他解释道:“你看,那个最高的架子,那是花楼,动工之前挑花匠会把丝线打好结,就是花本,织造时,再由一个人坐在上面摸疙瘩提线,这是挽花工,另一个人坐在织机前投梭,经纬配合,这样就能织出预设好的纹样!”
“你会用?”
“不会,”游弋敲了敲脑袋,“行走江湖,所见所闻,就知道这么多了。”
“照你所说,这个织机已经被预设好了图样?”
游弋点头,忽听得头顶震动,顾子衿一袖挥灭火把,两人忙躲进织机的阴影里。
有人摔进洞来,踉跄着,脚步沉重,孩子的哭声瞬间充斥每个角落,一道女音叱道:“闭嘴!”哭声一下收住,只抽抽噎噎地哽咽着。
“是舒娘子。”游弋凑在顾子衿耳边,黑暗中,他压着声音,好像贴在耳边,茸茸的,顾子衿躲着,笃定道:“她是半妖。”
“你之前怎么不说!”
“半妖和常人无异,只有血液外露时才有妖气。”顾子衿又仔细辨别着,“她受伤了,很严重。”
舒娘子没有点火把,熟门熟路,走到一处,声音渐远去了。两人来到舒娘子消失的那面墙,正是第一面画壁,在白鸟尾羽上一摁,一道窄小的石门缓开。两人侧身进去,走过好长的一条甬道,又是一个向上的小洞口,费劲爬上去,看到一所小楼。
不正是舒娘子家后院!白天空无一人的绣坊,烛焰明光,十几个妇人群笑着,或站或坐,不一而足,其间三四个孩童追逐嬉闹,梦景般。另一侧,门一下子推开,妇人们大惊,团团围上去,两人再要看去,窗内冒出个小孩儿,童言稚问道:“你们是谁?”
一声惊雷,屋内众人齐齐看来,两人也不顾什么礼节,自窗外跳进来,游弋摆手解释:“不要误会,我们只是路过。”
“你们是跟着我来的。”循声望去,舒娘子被几个妇人搀着,摇摇晃晃站起来,她斜鬓半散,唇上红的一抹,胭脂样的血。顾子衿开了口,“舒娘子,我们确实没有恶意,只是想查清孩童失踪的缘由。”
他面色平淡,解释也如质问一般,妇人们的目光更添防备,事情就发生在瞬间,一道红光直追舒娘子而来,舒娘子当即推开身旁的妇人,一下被击倒在地!
影壁后跳出几条人影,云崖生,三个小弟子,甚至还跟着个鲁六,全齐了!舒娘子吐出一口血,看着不请自来的两方人,分明认定他们是一伙的!
云崖生剑指舒娘子,见了顾子衿和游弋也是一顿,没料到这两人会在此处。顾子衿立时反应过来:“你们擅自行动。”
几人都有些心虚,云崖生摊牌道:“你这么礼貌的抓贼方式,我们要抓到什么时候。”
顾子衿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舒娘子,反唇相讥:“这就是你速成的方法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云崖生一指屋内的妇人和孩子。鲁六好像无法接受亲眼所见的一切,毕竟他曾信誓旦旦说这件事和舒娘子没有关系,转眼舒娘子的家却成了贼窝,可他依旧凭着往日的直觉反驳道:“不会的,仙长,你是不是弄错了,那妖贼怎么会是舒娘子呢?”
没人说话,一道身影从楼梯窜出来,跳到云崖生身上乱捶,被一把甩开,浆糊护在舒娘子身前,哭着大叫:“才不是!舒娘子是好人,她才没有偷小孩,我们都是自愿的!!”
声如惊雷,妇人们原本畏惧云崖生手中长剑,此时纷纷上前,将舒娘子团团围起来,以自己的身体充当壁垒。游弋看着,忽而看到一个右眼乌青的妇人,游弋迟疑着,“我好像在哪见过你……诶,你是昨晚那个妇人,我还叫你来着,你没回头。你怎么在这儿?”
那妇人好似很有印象,连忙点头,赧颜道:“是我,我听见郎君叫我,只是脸上有伤,不敢回头。”
“何以带伤?”
“这里的人都一样,不过嫁了个烂人,不是什么新奇事。”妇人自嘲地摇摇头。游弋追问:“你们为什么不离开?”
妇人笑他:“曾经我年少时,也觉得婚姻啊,过日子啊,多么简单,他找到我的羽衣,我嫁给他就是了,即便有些小摩擦,大家各退一步,又有什么过不下去的呢?就算真过不下去,与他和离就是了。可这日子一过起来,什么心动啊,承诺啊,好像就是我做的一场梦。成家之前,羽衣是那件衣服,是一种向往,后来,成了生计,成了孩子,难道要我狠心,独自脱身,把我的孩子丢在那,吃我吃过的苦,受我受过的罪?”
众人沉默着,屋中只剩几个孩子奔来追去的欢呼,他们没察觉出大人的异状,只以为他们也在游戏。
妇人继续解释道:“仙长们不知道,像耿三那样的,喝醉了差点把孩子摔死,幸好舒娘子想出这个办法,把他们偷偷送走,不然,今日仙长们看到的就是她们娘俩的尸体。”
云崖生收了剑,不再言语。顾子衿问浆糊:“既然你是替舒娘子送信,为什么谎称他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