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,”她语声悠悠,不紧不慢,“常言道莫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,您在酒里下了足量的安眠散,本王妃倒是该感念您一番好意,只可惜,本王妃平日里睡眠一向安好,真的不需要药物帮忙。”
夜止面色微变,旋即沉下脸来,佯怒喝道:“王妃莫要血口喷人!”
“王爷生气了?”青绵歪了歪头,笑意更深,“要不要……王爷发个真言誓?”
“就……就算是本王下了安眠散,”夜止语塞一瞬,旋即稳住心神,“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?莫非王妃神通广大,拥有千里眼、顺风耳不成?”
青绵忽然笑出声来,那笑声清脆,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响亮。
“王爷果然聪明,这都被你猜到了。”她笑着,竟认真点了点头,“妾身确有千里眼和顺风耳。”
夜止嗤笑一声,满脸不以为然:“王妃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。说说看,这王府里到底有多少你的耳目?”
“本王妃——”青绵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,“一双耳目,已抵万千耳目。”
夜止眉头拧起,正要开口讥讽,却见她神色忽而一正,眸中笑意敛去:“我不仅知道安眠散是王爷所下,”她缓缓道,“我还知道,催情散乃太妃的手笔。”
夜止面色骤变。
“至于那绝育药……”青绵顿了顿,目光投向厅外某个方向,“我倒是不知具体为何人所为。但却知道,此人乃女子,来自王府的西北方向。”
话音落下,厅中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响。
夜止死死盯着她的脸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。可那张脸上,只有坦然,和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笃定。
下一瞬,他猛地伸手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们竟在母妃面前安插眼线?”他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,“若有人敢伤母妃分毫,本王定将她碎尸万段!”
青绵腕间吃痛,却纹丝不动,只静静看着他。
夜止深深看她一眼,愤怒的松手,袍袖一甩,大步流星向门外走去。他要去太妃住处,去核实她方才那番话,那些她本不该知道的话。
身后,青绵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,慢慢垂下眼睫,抬手揉了揉被攥出红痕的手腕,嘴角,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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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太妃处出来,夜止脚步沉沉,面色却比来时更苍白了几分。
太妃方才的话还在耳畔回响,母妃承认了那催情散是她亲手所下,认了是想让这小两口早日圆房、早日诞下麟儿。
但是他根本不关心母妃下药的意图,他只是脊背有些发凉,下药这种私密的事儿,这些本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事,周青绵却一件件说得分毫不差。她初来乍到,不过几日,如何能将这王府的底细摸得如此透彻?
除非……这王府早已千疮百孔,处处都是京中的眼睛。
夜止走在回廊上,忽觉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。廊下洒扫的婆子,垂首而过的丫鬟,甚至远处园中修剪花木的小厮,每一个人低垂的眉眼后,仿佛都藏着一双窥探的眼睛。
他脚步一顿,目光扫过那些人,她们恭顺地行礼,与平日无异。可此刻落在他眼里,那恭顺都成了伪装,那低眉都成了掩饰。
谁可信?谁不可信?他收回目光,继续向前走,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之上。
周青绵还说了……西北方,一女子。
西北方?他脚步又是一顿,心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。
西北方那片院落,住的是他的乳母宋嬷嬷。那是除了母妃和舅舅一家外,与他最亲近的人。幼时,自己和母妃遭宫中冷眼,是宋嬷嬷将他抱在怀里,一口一口喂大;少年时习武受伤,是宋嬷嬷守在他榻前,一遍一遍换药。他感念她的恩情,特意在王府西北角赏了一处幽静的院子,拨了专人伺候,让她安度晚年。
可若那绝育之药是她所下……夜止闭了闭眼。
倒也不是说不通,宋嬷嬷一向疼他,她若知晓京中那位王妃是来和亲的眼线,若担忧京中之人留下王府血脉,借此拿捏于他,以她的性子,确实做得出这种事。
夜止睁开眼,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垂手而立的侍卫身上,那侍卫跟了他五年,出生入死,从未有过二心。可此刻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,心头却涌起一阵陌生的寒意,他是什么来历?可曾被京中之人收买?可曾在暗中递出过什么消息?
那侍卫察觉他的目光,抬头望来,眼中是惯常的忠诚与关切,夜止却只觉得那关切刺眼。
他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,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穿过回廊,他此刻就如惊弓之鸟,看谁都像探子,看什么都像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