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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0章 卢普雷希特的麻烦(第1页)

卢普雷希特今天又被工头骂了。骂得不重,就是那种“你他妈能不能好好干”的骂。他低着头,一边听一边点头,脑子里却在想晚上去酒馆喝什么。黑麦酿的那种太冲,燕麦酿的淡点,但便宜。要不今天喝燕麦的?省下来的工分还能买块黑面包,明天早上吃。工头骂完了,走了。卢普雷希特抬起头,看了看周围。旁边那几个干活的人都在看他,有人笑,有人摇头,有人假装没看见。他也不在乎,拿起铁锹,继续往炉子里添煤。煤是黑的,烟是灰的,炉子是热的。热得人浑身冒汗,汗混着煤灰,在身上结成一条一条的黑印子。卢普雷希特干了三年,早就习惯了。他一边添煤,一边往后退,退到墙根那儿,靠着墙歇一会儿。墙也是热的。这边靠着炉子,一年四季都热。冬天舒服,夏天受罪。现在就是夏天,热得人喘不上气。他靠了一会儿,擦了擦汗,又往前走了几步,假装在干活。没人注意他。这工棚里几十号人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谁管谁啊。卢普雷希特在这个工棚干了三年了。三年前,他是从东边逃荒来的流民,洪水冲了他家的地,他爹妈都死了,就他一个活下来。被人招募来到盛京,被人收下来,先是在码头扛货,后来工坊招人,他就来了。工坊好啊。管吃管住,还有工分拿。工分能换东西,粮食、布匹、盐、肉,什么都有。他三年攒了不少工分,换成钱,够娶个媳妇了。但娶媳妇得先有房子。房子得自己盖,盖房子得花钱雇人,雇人得花钱。他那点工分,换了吃穿,再去酒馆喝几顿,就剩不下多少了。他算了算,再攒两年,差不多。晚上收工,卢普雷希特去酒馆。酒馆在集市边上,不大,几张破桌子,几条长凳。掌柜的是个老头,叫米勒,从萨克森那边来的,说话口音很重。他看见卢普雷希特进来,点点头,从柜台下面拎出一罐酒。“老规矩?”卢普雷希特点点头。老规矩就是燕麦酿的,便宜的那种。米勒倒了一碗,推过来。卢普雷希特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淡,有点酸,但能喝。酒馆里人不多。几个熟面孔,都是工坊的。有个叫汉斯的,跟他一样在铁工棚干,坐在角落里喝闷酒。有个叫弗里茨的,在木工坊干,跟几个人在划拳。还有个年轻人,他不认识,穿着件新衣服,好像是新来的。卢普雷希特喝着酒,听着那些人说话。“……听说了吗?林登霍夫那边出事了。”“出什么事了?”“老伯爵死了,他闺女当了女伯爵。有几个骑士叛了,被那边派去的人全杀了。”“派去多少人?”“听说五十个。三十几个打的,杀了一百多个。”“我的天……”卢普雷希特听着,心里没什么感觉。那些事离他太远。谁当伯爵,谁死了,跟他有什么关系?他就在工棚里干活,添煤,歇着,拿工分。管他什么伯爵不伯爵。他又喝了一口酒。那个年轻人忽然朝他这边看过来。卢普雷希特没理他,继续喝。年轻人端着碗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你是铁工棚的?”卢普雷希特点点头。年轻人说:“我新来的,明天去铁工棚报到。听说那边活儿重?”卢普雷希特说:“还行。”年轻人问:“工钱多吗?”卢普雷希特说:“工分。不是钱。”年轻人愣了一下:“工分?那是什么?”卢普雷希特看着他,心想这人真是什么都不懂。“工分就是工分。”他说,“干活挣工分,工分换东西。粮、布、肉、盐,都能换。”年轻人点点头,又问:“那能换钱吗?”卢普雷希特摇摇头。“不能。”年轻人有点失望。卢普雷希特说:“但比钱好。钱会贬值,工分不会。一斤粮多少工分,永远那么多。”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卢普雷希特喝完最后一口酒,站起来,朝米勒摆摆手,走了。出了酒馆,外面天已经黑了。集市那边还有灯火,码头的吊装架黑黢黢的,像几个巨人站在河边。他沿着那条石板路往回走,走到他住的那排窝棚。窝棚不大,一间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灶。他一个人住,够了。他躺到床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工头骂他,他不在乎。工头天天骂人,不骂他才奇怪。酒馆那个年轻人,什么都不懂,明天去了工棚,不知道能撑几天。林登霍夫那边的事,跟他没关系。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早起。第二天,卢普雷希特照常去上工。进了工棚,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已经在了。站在工头旁边,一脸紧张。工头指着那些炉子,那些铁砧,那些堆成山的铁料,嘴里说着什么。年轻人点着头,但看那表情,估计什么都没听懂。,!卢普雷希特走到自己的位置,拿起铁锹,开始添煤。添了一会儿,他又往后退,退到墙根,靠着墙歇着。旁边一个叫格哈德的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格哈德跟他干了三年,知道他什么德行。但格哈德不管闲事,他干他的活,卢普雷希特偷他的懒,井水不犯河水。那个年轻人被工头带过来,安排在卢普雷希特旁边。工头指着卢普雷希特说:“你先跟着他干。”年轻人点点头,看着卢普雷希特。卢普雷希特指了指那堆煤,说:“添煤。往那个炉子里添。别添太多,也别添太少。”年轻人问:“多少算多?多少算少?”卢普雷希特说:“自己看。”年轻人愣了一下,不知道怎么看。卢普雷希特懒得解释。他拿起铁锹,添了几铲,说:“就这样。”年轻人看着,点点头,开始干。卢普雷希特又退到墙根,靠着。年轻人干了一会儿,回头看他。他假装没看见。中午吃饭,卢普雷希特去食堂。食堂在工棚外面,一排木头房子,里面摆着长条桌长条凳。今天的饭是黑麦粥加腌菜,还有一小块咸肉。他端着碗,找了个角落坐下,慢慢吃。那个年轻人也来了,端着碗,四处看。看见他,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这饭挺好的。”年轻人说。卢普雷希特点点头。年轻人说:“比我以前吃的好多了。以前在家,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。”卢普雷希特没说话。年轻人又说:“听说这边工分多,能换不少东西。我想攒点,娶个媳妇。”卢普雷希特看了他一眼。“娶媳妇得先有房子。”年轻人说:“房子可以慢慢盖。”卢普雷希特没再说话。他想起自己也是这么想的。攒工分,盖房子,娶媳妇。攒了三年,房子还没盖,媳妇还没娶。工分倒是攒了一些,但每次去酒馆,就花掉一点。花着花着,就剩不下多少了。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站起来,走了。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卢普雷希特每天上工,偷懒,下工,去酒馆,睡觉。周而复始,三年了。有时候他也想,这样下去不行。得攒钱,得盖房子,得娶媳妇。但每次这么想,第二天就又忘了。或者没忘,就是懒得动。反正现在过得也挺好,有吃有住,有酒喝。比外面那些人强多了。他听说外面现在很乱。林登霍夫那边打仗,死了人。莱茵河下游有海盗,商路断了。有些地方遭了灾,粮食不够吃,人饿得面黄肌瘦。他庆幸自己来了盛京。但这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。管的太严了。工头天天盯着,谁偷懒就骂。骂了不听就扣工分。扣了工分就少换东西。少换东西就少喝酒。少喝酒就难受。卢普雷希特被扣过几次工分。每次扣完,他就老实几天。几天之后,又原形毕露。还有那个工头,总找他谈话。什么“你年纪不小了,该攒钱了”,什么“别老去酒馆,那地方花销大”,什么“你看人家谁谁谁,房子都盖好了”。卢普雷希特听着,点头,嗯嗯啊啊,左耳进右耳出。他知道工头是为他好。但他不想听。他就想这么过。变数来得很快。那天上工,工头没让他干活,让他去工棚外面等着。卢普雷希特不知道什么事,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。然后来了几个人,有工头,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,穿着件深色的长袍,手里拿着块夹了纸的木板。那人看了他一眼,问工头:“就是他?”工头点点头。那人说:“查过了,三年,平均工分比其他人低三成。每个月都有几天请假,说是病了,但有人看见他去酒馆。”卢普雷希特心里一紧。那人又问:“上次扣工分是什么时候?”工头说:“上个月。扣了五天。”那人点点头,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卢普雷希特。“你知道工坊的规矩吗?”卢普雷希特点点头。那人说:“规矩第三条,无故旷工,扣三天工分。消极怠工,扣五天。屡教不改,加扣十天,外加五鞭子。”卢普雷希特的脸色变了。那人说:“你三年,被扣过七次。加起来扣了四十二天工分。按规矩,可以赶你走了。”卢普雷希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说不出。那人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但这次不赶你。林登霍夫那边需要人,工坊要扩产。缺人手,留着用。”卢普雷希特松了口气。“但是——”那人顿了顿。“以前的事,不追究了。从今天起,新规矩。每天记工,干多少活,记多少分。月底对账,谁干得少,扣分。扣到一定程度,走人。”卢普雷希特愣住了。那人把木板递给他看。上面写着一排排数字,什么“日工作量”“月累计”“达标线”“警告线”“开除线”。他看不懂,但知道不是什么好事。,!“听明白了吗?”卢普雷希特点点头。那人走了。工头走过来,看着他。“你运气好。换别人,早赶走了。”卢普雷希特低着头,没说话。工头又说:“以后好好干。别偷懒了。再偷懒,谁也救不了你。”卢普雷希特点点头。新规矩下来之后,卢普雷希特的日子就难过了。每天记工,谁干多少,清清楚楚。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,干一会儿歇一会儿。工头天天盯着,歇久了就来骂。骂了不听,就在本子上记一笔。记到一定程度,扣分。他试过偷懒。第一天,歇了三次,每次一刻钟。月底一对账,他比平均低了两成。扣了五天工分。他心疼得直抽抽。五天工分,够喝十顿酒。第二天,他老实了。干一天活,没歇。第三天,又老实了。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……他从来没这么累过。每天回家,倒在床上就睡,连酒馆都不想去了。那个新来的年轻人看他这样,问:“你怎么不偷懒了?”卢普雷希特说:“偷不起。”年轻人笑了。一个月后,卢普雷希特去对账。工头把本子给他看。他这一个月,平均工分比标准高了半成。没扣分,还加了点。工头说:“行啊,能改。”卢普雷希特没说话。他累了一个月,就为了这句“能改”。出了工棚,他往酒馆走。走了一半,又停下来。去不去?去了,喝酒,花钱,明天又累。不去,省点工分,早点盖房子。他站在路口,想了半天。最后还是去了。但没喝那么多。一碗,喝完就走。米勒看着他的碗,问:“今天怎么了?”卢普雷希特说:“省钱。”米勒笑了。又过了一个月,卢普雷希特算了算自己攒的工分。够盖半间房子了。他算了半天,觉得再攒一年,就能盖一间小的。小的也行,能住人就行。盖好了,就能娶媳妇了。他想起那个新来的年轻人。那小子干活勤快,工分攒得快,据说已经看上一家姑娘了。姑娘家在牧草谷那边,有几亩地,一头牛。那小子天天念叨,说等房子盖好就去提亲。卢普雷希特想着,有点羡慕。但羡慕归羡慕,他还是改不了。那天上工,他又偷懒了。工头没看见,但旁边有人看见了。那人没吭声,但月底对账的时候,工头还是知道了。扣了两天工分。卢普雷希特气得不行,但又没话说。是他自己偷懒,怪谁?他想起那个穿长袍的人说的话。“从今天起,新规矩。”新规矩是真的。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。但他又舍不得走。这地方,虽然管得严,虽然累,但有吃有住,有工分拿。外面那些地方,比这差远了。他听人说,有些地方,干一年活,挣的钱只够吃半年。剩下半年,饿着。这边至少不会饿着。他想起那个穿长袍的人说的话。“你运气好。换别人,早赶走了。”是啊,运气好。但运气能好多久?他不知道。那天晚上,卢普雷希特又去酒馆。这回他多喝了几碗。米勒看他喝得多,问:“怎么了?”卢普雷希特说:“烦。”米勒问:“烦什么?”卢普雷希特想了想,说:“烦规矩太多。”米勒笑了。“规矩多还不好?没规矩的地方,你待过吗?”卢普雷希特没说话。米勒说:“我待过。年轻的时候,到处跑,哪儿都去。有的地方,没规矩,想干什么干什么。但那种地方,活不下去。你今天挣的钱,明天就被人抢走。你今天干得好,明天就被人顶了。没规矩,就没命。”他顿了顿。“这边规矩多,但规矩护着你。你干多少活,拿多少分,没人抢。你攒多少工分,换多少东西,没人赖。规矩是管你的,也是护你的。”卢普雷希特听着,没说话。米勒又说:“你这种人我见多了。嫌规矩多,嫌管得严。但你让他们走,他们又不走。为什么?因为知道出去没好日子过。”卢普雷希特低下头。米勒拍拍他的肩膀。“别烦了。好好干,攒点钱,娶个媳妇,过几年就好了。”卢普雷希特点点头。他喝完最后一碗酒,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米勒正在收拾碗,那个新来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,还在喝。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新鲜。现在三年了,他还是这样。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。他走出酒馆,外面天已经黑了。集市那边的灯火还亮着,码头的吊装架黑黢黢的,像几个巨人站在河边。他沿着那条石板路往回走,走到他住的那排窝棚。窝棚还是那个窝棚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灶。他一个人住,还是那样。但今晚,他忽然觉得有点空。他躺到床上,想着米勒说的话。“规矩是管你的,也是护你的。”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早起。还要干活。还要攒工分。还要盖房子。还要娶媳妇。他想,也许真的该好好干了。但也许明天又忘了。谁知道呢。:()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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