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号角就响了。杨定山从帐篷里钻出来,外面已经乱成一团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有人在骂。马在嘶鸣,车轮在响,不知道谁的火堆还没灭,烟飘得到处都是。埃吉尔跟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定山哥,今天真要打了?”杨定山说:“嗯。”格哈德从人群里挤过来,喘着气。“大人,管事的派人来了。让各队吃完早饭就集合,往北边那片林子走。萨克森人的营地在那边。”杨定山点点头。早饭是黑麦粥,加了一点咸肉。没人说话,都在闷头吃。吃完,收拾东西,把盔甲穿上,把武器拿好。那五个盛京来的老兵,动作利索,一声不吭。格哈德那几个人,有点紧张,手都在抖。杨定山看了看他们。“怕?”格哈德说:“有点。”杨定山说:“怕也没用。待会儿跟着我,别乱跑。”格哈德点点头。队伍出发的时候,太阳刚冒出头。几千人,分成几路,往北边走。杨定山他们这队走在中间,前面是几个大贵族的队伍,旗子飘得老高。后面是些乱七八糟的小队,走得稀稀拉拉。埃吉尔在旁边小声说:“定山哥,听说前面那片林子,萨克森人躲了好几天了。”杨定山说:“嗯。”埃吉尔说:“他们不出来,咱们就得进去?”杨定山没说话。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停下来了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有骑马的来回传令。格哈德去打听,回来说:“大人,前面到了。林子边上,萨克森人出来了。”林子边上确实有人。不是几千人,是几百人。站在林子外面的空地上,排成几排。最前面的是拿盾牌的,盾牌挨着盾牌,排成一堵墙。那些盾牌是木头做的,圆的,大的,能把人整个挡住。盾牌后面是拿长矛的,矛尖从盾牌缝里伸出来,密密麻麻的。再后面是些拿斧头的,还有拿弓箭的。那些斧头又大又沉,双刃的,握在手里看着就吓人。格哈德说:“大人,那是他们的盾墙。日耳曼人都是这么打的,罗马人拿他们都没办法。”杨定山看了看。那盾墙排得挺整齐,盾牌挨着盾牌,没什么缝隙。那些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有的人头发是金色的,有的人头发是棕色的,都乱糟糟地披着。身上穿着皮甲,有的连皮甲都没有,就穿着粗麻布衣服。前面有人在喊,在指挥。几个大贵族的队伍开始往前移动,骑兵在前面,步兵在后面。那些骑兵穿着锁子甲,骑着高头大马,长枪举得高高的。阳光照在枪尖上,一闪一闪的。管事的派人来传令:“各队等着。让前面的先打。”前面的队伍开始进攻。骑兵先冲,几十匹马,朝那堵盾墙冲过去。马蹄声震天响,地面都在抖。杨定山站在后面,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脚底下传上来。冲到跟前,那些萨克森人没动,盾牌举得高高的,长矛伸得长长的,等着。骑兵冲进去,撞在盾墙上。有马被长矛刺中,嘶叫着倒下去,马背上的人被甩出去,摔在地上。有人从马上摔下来,被后面的人踩过去。有盾墙被撞开一个口子,几个人冲进去,砍倒几个,又被围住。刀剑砍在盾牌上,砰砰地响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有人在骂。格哈德在旁边看着,脸色发白。“大人,这……”杨定山没说话。他在看。看那些萨克森人怎么打,看那些骑兵怎么冲,看那些人怎么倒下。那些骑兵冲了几次,冲不动。盾墙还是盾墙,虽然有点歪,但没散。那些萨克森人在喊,在叫,在往前顶。他们的盾牌上全是刀痕,有的盾牌已经被砍裂了,但还举着。后面的人开始射箭。箭飞过去,落在盾墙上,噼里啪啦的,有的插在盾牌上,有的从上面飞过去。有人中箭倒下,盾墙出现缺口,又被人补上。那些萨克森人倒下去的时候,一声不吭,旁边的人就把盾牌挪过来,堵上那个缺口。埃吉尔说:“定山哥,他们扛得住。”杨定山说:“扛不了多久。”确实没扛多久。后面的队伍越聚越多,从两边绕过去。那些萨克森人想退,但退不了。后面是林子,林子边上也有人,是另一队法兰克人,从另一边绕过来的。有人开始跑,跑进林子。盾墙散了,人到处跑。骑兵追上去,砍。步兵追上去,砍。那些跑得慢的,被砍倒在地上。跑进林子的,追进去再砍。林子里的鸟被惊起来,扑棱棱地飞,黑压压的一片。格哈德说:“大人,咱们上不上?”杨定山说:“等着。”前面有人在喊,在叫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。那些萨克森人,有的还在抵抗,有的已经跪在地上。跪在地上的,被押走。还在抵抗的,被砍死。有一个人被几个法兰克人围住,他还举着斧头,砍了几下,被一枪捅倒。他倒下去的时候,还在骂,骂的话听不懂,但能听出那是骂人的。,!埃吉尔说:“定山哥,那些跪着的,能活吗?”杨定山说:“不知道。听说要让他们信上帝。不信的,还得死。”埃吉尔没再问。打了一个时辰,结束了。林子外面空地上,横七竖八躺了几十个人。有萨克森人,也有法兰克人。血流得到处都是,渗进土里,黑红黑红的。那些受伤的人在叫,在哼,在喊。有人在包扎,有人在抬,有人就躺在那儿,没人管。管事的派人来传令:“各队进林子,搜。看见人就抓,反抗就杀。”杨定山带着人进去。林子很密,树挨着树,看不见远处。脚下是烂泥,踩下去噗嗤一声,烂泥没过脚踝。有人在前面开路,用刀砍掉那些挡路的树枝。树枝上有刺,划在脸上生疼。走了一会儿,埃吉尔说:“定山哥,那边有人。”几个人围过去。是一个萨克森人,缩在树后面,浑身发抖。三十来岁,胡子拉碴的,穿着破皮甲,手里拿着把斧头,看见他们,举起来。格哈德喊:“放下!”那人没放。他在喊什么,听不懂,但能听出是在骂。他眼睛瞪得老大,眼睛里全是血丝,瞪着他们。杨定山走过去,一剑砍在他肩膀上。那人叫了一声,倒下去,斧头掉在地上。杨定山又补了一剑,不叫了。血从那人身下流出来,流进烂泥里,黑红的。埃吉尔看着,没说话。格哈德在旁边说:“大人,这……”杨定山说:“反抗就杀。刚才说的。”他们在林子里搜了一天。有的地方找到人,有的地方找不到。有的人躲在树丛里,瑟瑟发抖。有的人藏在山洞里,被揪出来。有的人反抗,杀了。有的人跪地求饶,绑起来带回去。有女人和孩子,躲在树后面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不敢出声。格哈德看着那些孩子,想说点什么,又没说。中午的时候,他们找到一个小村子。几间木头房子,藏在林子深处。房子是木头搭的,顶上铺着草。村里没人,都跑了。但东西还在,有粮食,有腌肉,有几只鸡。有人想把东西拿走,杨定山说:“别拿。拿不动。”他们继续往前搜。傍晚,从林子里出来。格哈德说:“大人,今天杀了几个?”杨定山说:“七个。”格哈德说:“那些孩子……”杨定山说:“会有人管。管不了那么多。”晚上扎营,杨定山坐在帐篷外面。埃吉尔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定山哥,今天我看见一件事。”杨定山看着他。埃吉尔说:“有一队人,抓了几个萨克森人。让他们跪在地上,往他们头上洒水,嘴里念着什么。念完了,说他们是基督徒了。”杨定山没说话。埃吉尔说:“那些萨克森人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就那么跪着,让洒水,让念。念完了,被带走。有个女的,抱着孩子,也在那儿跪着。孩子哭,她也哭,但不敢动。”杨定山说:“那是受洗。”埃吉尔说:“我知道。我在北欧的时候听说过。不信上帝的人,被抓了,要么受洗,要么死。”他看着远处那些火堆。“定山哥,咱们那边,也有萨克森人。康拉德就是。他要是被抓了,也会被逼着受洗?”杨定山说:“康拉德在盛京。盛京不一样。”埃吉尔说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”他没说完。杨定山说:“不用想那么多。这是皇帝的事,不是咱们的事。”第二天,又有命令下来。去下一个地方。还有萨克森人的部落,还要打。队伍开拔,往北走。一路上,看见不少村子。有的烧了,只剩几根黑乎乎的木桩。有的空了,门开着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有的还在冒烟,烟是黑的,飘得老高。路边躺着人,有的还在动,有的不动了。没人管。格哈德说:“大人,那些村子……”杨定山说:“别问。”走了几天,到了一个地方。比之前那个大,人更多。又是打,又是杀,又是抓。那些萨克森人,有的冲上来拼命,有的跪地求饶。冲上来的,杀了。跪地求饶的,抓起来,等着受洗。有一批人,几十个,被绳子串着,跪在地上。几个穿黑袍子的人站在旁边,往他们头上洒水,嘴里念着。那些萨克森人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埃吉尔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,忽然说:“定山哥,你说他们心里在想什么?”杨定山说:“不知道。”埃吉尔说:“我要是他们,我也想不明白。种地种得好好的,突然就有人来打。打输了,要么死,要么信他们的神。凭什么?”杨定山说:“凭他们打输了。”埃吉尔没再说话。有一天晚上,格哈德过来说:“大人,我听说了一件事。”杨定山等着他说。格哈德说:“前几年,皇帝在凡尔登那个地方,一次杀了四千五百个萨克森人。”,!杨定山愣了一下。格哈德说:“是真的。那些人被抓了,不肯受洗。皇帝就让人把他们全杀了。四千五百个。一天杀的。”杨定山没说话。格哈德说:“大人,咱们以后……”杨定山说: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打了一个多月,萨克森人的反抗渐渐少了。不是不反抗,是反抗不动了。部落一个接一个被打散,人一个接一个被抓。有的被杀,有的被带走,有的逃进更深的林子。那些逃进林子的人,有的又回来,偷偷摸摸地袭击落单的士兵,抢粮草,放冷箭。每次打完就跑,追不上。管事的派人来传令:“快打完了。再打几次,就回去了。”杨定山听着,没说话。埃吉尔在旁边说:“定山哥,咱们出来多久了?”杨定山说:“一个多月。”埃吉尔说:“该回去了。”杨定山说:“快了。”最后一次作战,是在一个河谷里。萨克森人聚在一块,几百人,准备打一场。他们站在河对岸,举着盾牌,拿着长矛,等着。河不宽,但水流急,哗哗地响。河滩上全是石头,大大小小的,走起来费劲。这边的人开始渡河。水不深,但急,走起来费劲。走到一半,对面开始射箭。箭飞过来,落在水里,落在人身上。有人中箭倒下,被水冲走,往下游漂去,手还在动。有人还在往前走,踩着水,举着盾牌,一步一步。杨定山带着人跟在后面。走到对岸,盾墙已经乱了。那些萨克森人冲上来,两边撞在一起,砍。刀剑砍在盾牌上,砰砰响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有人在骂。血溅得到处都是,溅在脸上,热乎乎的。埃吉尔砍倒一个,又砍倒一个。那五个盛京来的老兵,围成一圈,护着格哈德他们。格哈德手抖得厉害,剑都握不稳,但他还在砍,砍得歪歪扭扭的。杨定山喊:“别慌!跟着他们!”打了半个时辰,萨克森人退了。退进林子,不见了。管事的派人来传令:“不追了。收兵。”杨定山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退进林子的人。他们跑得很快,一会儿就看不见了。埃吉尔走过来,喘着气。“定山哥,他们又跑了。”杨定山说:“跑就跑。总会再来的。”那天晚上,杨定山坐在火堆旁边,看着那些俘虏。几十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被绳子绑着,蹲在地上。有人在小声哭,有人不说话,有人看着这边,眼睛里全是恨。那些眼睛,在黑夜里亮得很,像狼的眼睛。埃吉尔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定山哥,明天就回去了。”杨定山说:“嗯。”埃吉尔说:“那些俘虏,会带到哪儿去?”杨定山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卖给别人,也许送去当奴隶。有的送到修道院,让他们信上帝。”埃吉尔说:“那些孩子……”杨定山说:“会有人养。养大了,就是基督徒了。”埃吉尔没再说话。他看着那些俘虏,看着那些火堆,看着远处的林子。“定山哥,咱们走了之后,他们还会反吗?”杨定山说:“会。”埃吉尔说:“那皇帝怎么办?”杨定山说:“接着打。”埃吉尔说:“打到什么时候?”杨定山说:“打到没人反为止。”埃吉尔不问了。远处,有个俘虏忽然站起来,朝这边喊了一句什么。听不懂,但能听出那是骂人的话。旁边的看守走过去,一棍子把他打倒。他趴在地上,还在骂。看守又打了几下,他不骂了。旁边的人看着他,没人动,没人说话。杨定山看着,没说话。火堆噼啪响着,火星往天上飘。远处,那些萨克森人的林子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埃吉尔说:“定山哥,咱们那边也有林子。不一样。”杨定山说:“嗯。”埃吉尔说:“咱们那边的林子,是咱们的。这边的林子,是他们的。”杨定山说:“打完仗,就是皇帝的了。”埃吉尔没再说话。第二天,队伍开拔,往回走。那些俘虏被绳子串着,跟在后面。一串一串的,走得很慢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有人不说话。路边的村子还是那些,烧了的,空了的,还在冒烟的。有的村子有人在走,是那些没被抓的人,远远地看着队伍,不敢靠近。格哈德走在杨定山旁边,忽然说:“大人,回去之后,我想去教堂。”杨定山看着他。格哈德说:“不是信。就是想看看,那些人信的神,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杨定山说:“随你。”格哈德说:“大人,您不去?”杨定山说:“不去。”走了几天,又看见美因茨的城墙了。还是那么高,那么灰。城外那些帐篷还在,但少了很多。有的人已经走了,有的人还在等。格哈德说:“大人,咱们到了。”杨定山点点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俘虏,那些林子,那些烧了的村子,都看不见了。埃吉尔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定山哥,下次还来吗?”杨定山说:“不知道。”埃吉尔说:“我不想来了。”杨定山没说话。他转身,往营地走。太阳落下去,天快黑了。远处的城墙上,灯火亮起来,一闪一闪的。:()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