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动作极轻,像猫从墙头跳下,落地无声,清一色皂青短褐,腰间悬着狭刀,靴底裹了厚布,踩在地板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
领头那人身形精瘦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像狼,他向前一步,单膝跪下,手按在刀柄上,姿势端正却不僵硬,像是随时可以弹起挥刀,予敌人致命一击:
“两位大人。”
沈默认出了此人,侍卫步军司都虞候,孙义,平日掌京城步军巡警、守御之事。其余几人也都是小有名头的武官。
有过来往,算不上相熟,沈默对他回以一礼。
随后他啜饮一口茶,看向林佑川,同样说了句:“现在。”
林佑川眼神陡然兴奋,像头跃跃欲试的雄狮。
他还没说什么,沈默先敲了桌,示意他冷静:“今夜只搜证据,明日白天再正式登门拜访。”
明白沈默话中的意思是今夜不见血,林佑川立即没骨头似的瘫倒下去,撇了撇嘴,说了声:“没意思。”
正要动身,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。
这里是木地板,隔音算不上太好,有人走过时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但这敲门声响得突兀,竟没人听到半点动静。
林佑川和孙义对视一眼,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。
沈默抬眼,微微摇了摇头。
是沈清璃,这几日的相处下来,沈默早已经习惯了她的来去无声,只是不知道她这么晚来敲门所为何事。
他起身向门口走去,推门。
沈清璃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里通黑一片,药汁的苦味先于她整个人漫进来,在屋里弥漫开。
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,头发半挽不挽的,松松地插上了木簪,几缕碎发垂下来,落在脸侧,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。
她把药往沈默怀里一塞,往门内一看,乐了。
沈清璃睨了沈默一眼,抱臂往门框斜斜靠去,说:“这么热闹,怎么不叫我?”
沈默抱着沈清璃塞来的汤药,从指尖暖到心头,原不知沈清璃行囊里背了什么,现在知道了,竟是给他带了每日熬煮的草药来。
他立刻低声解释道:“我看你这几日都没睡好,本想让你今晚好好休息,明日再同去。”
孙义看楞了。
沈默这人,说激进那是相当激进,推行新政的时候舌战群儒,但说保守也保守,守礼守得像个老学究,谁跟他说话都得隔着一张桌子,他跟沈默共事三年,从没见过沈默和哪个女人共处一室。
现在倒好,跟人并排站在门边,肩膀都快挨着肩膀了,两张脸的距离怎么看也不到半臂,好端端地说句话还要低声下气的哄着。
这要回京跟旁人说,谁敢信?
林佑川也坐直了身,脸色黑了大半——几日都没睡好?
一路上也没见这两人有什么不对,但眼看现下这狎昵的姿态,熟稔的语气,要说二人没个首尾,傻子都不信。
何况,沈安然又是如何得知沈青睡没睡好?这话里的遐思可多了去了。
沈清璃瞥了沈默一言,也不知道是受用还是不受用,只问:“你们要出去?”
沈默追着她的话音,立即应了声:“嗯。”
沈清璃弹了弹碗壁,这是温度刚好,可以入口的意思。
沈默没有半分迟疑,端起碗便将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。
沈清璃便露出一个满意的笑,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拎出来一小包蜜饯,捻出一块便往沈默口中递过去,临了,还夸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