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章郡,节度使府后院。暮色四合,廊下挂着的八盏羊角灯笼将院子照得通透。廊檐下挂的那串铜风铃被晚风拂动,发出细碎的叮咛声,混在院墙外赣江上隐约传来的船号里,听着倒也安宁。晚饭摆在花厅的拼拢食案上,菜色不算奢靡,但也齐整。一道清蒸鲈鱼、一碟炙子羊肉、两碗时蔬、一盅莲子羹,外加一小碟腌渍的庐陵酱姜。刘靖吃饭向来不讲究排场,后院的饭桌跟军营里的伙食比虽然精细些,可也绝算不上铺张。他甚至不许厨房做那些花里胡哨的造型菜。什么牡丹酥、龙凤呈祥之类的,统统免了。能吃饱、有营养、味道好,这就够了。在军中的时间久了,连吃饭的习惯都带着军营的烙印。崔莺莺坐在他左手边,怀里抱着小儿刘铮,小家伙刚吃过奶,这会儿正迷迷糊糊地犯困,小脑袋歪在母亲臂弯里,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,攥着崔莺莺的衣襟不肯松手。崔蓉蓉坐在对面,替刘靖布了一筷子鱼腹肉,动作自然而熟稳。钱卿卿安安静静地坐着,偶尔抬眼看一下刘靖的神色,像是在揣摩什么。她面前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,连鱼骨头都拣到了碟子的一角,码得像一排小小的牙签。阿盈坐在最末的位置上,埋头扒饭,吃得又快又香,全然没有世家闺秀的矜持模样。她面前的饭碗已经见了底,正伸筷子去夹第二块羊肉。她进府日子最短,对后院的规矩还在摸索,但饭桌上的气氛,她是最不操心的那个。在盘龙寨的时候,吃饭就是吃饭,哪有这么多讲究?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。刘靖吃得不多,三碗饭扒完便搁了筷子。他今天下午在大营里跟康博、庞观推演了一整个下午的伐楚方案,脑子里全是粮道、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。按说这会儿应该回书房继续看军报才对。可他没动。碗筷撤下去之后,丫鬟们端上了茶点。刘靖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,依旧没有起身回书房。崔莺莺察觉出异样。平日里,夫君用过晚饭便回前院处理公务,极少在后院多坐。有时候仗打到要紧处,他连晚饭都在帅帐里对付,三天不着家也是常事。今日他不仅正经回来吃了饭,吃完还端着茶盏不走,面上神情也有些微妙。不像是有什么急事要交代,倒像是……在斟酌措辞。崔莺莺跟了他这些年,见过他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,见过他在帅帐中运筹帷幄的样子,也见过他在后院逗弄女儿时温柔得不像话的样子。但像今天这种——欲言又止、如坐针毡的模样,她还真没怎么见过。上一回他露出这种表情,还是当年纳钱卿卿进门之前。崔莺莺心中一紧,下意识地直起了腰。果然。刘靖放下茶盏,清了清嗓子。“有件事,想跟你们商量。”他的语气是商量,但崔莺莺听得出来。但凡他用这种口吻开头的事情,基本上已经拿定了主意,“商量”不过是给人留个体面。“我打算近期求娶林婉。”刘靖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务。“最好在秋收出征之前,把婚事办了。”花厅里的声音像是被人一把掐断了。连阿盈嚼桂花糕的动作都慢了半拍。崔莺莺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,杯沿刚碰到嘴唇,停住了。她没有放下,也没有喝,就那么僵在那里。崔蓉蓉的目光微微一闪,垂下了眼帘,盯着案面上的一粒米渣,一动不动。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裙摆的料子,随即松开。钱卿卿愣了一下。她的反应比崔家姐妹快得多,几乎是本能地端起自己的茶盏掩住了半张脸,同时不动声色地扫了崔莺莺一眼。只有阿盈一脸茫然,嘴里还嚼着桂花糕,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:“林婉是谁?”没人搭理她。花厅里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。林婉。进奏院院长。这个在暗处替宁国军搅动风云、位高权重的身份,在座的几位心里都清楚。但她还有一个身份,是钱卿卿知道、阿盈不知道的。林婉,小名采芙,曾是润州崔氏的儿媳。崔莺莺姐妹的嫂嫂。虽说早已和离多年,但血缘姻亲的关系摆在那儿。这桩旧事在崔家内部不是秘密。如今嫂嫂要变成姐妹,且不说当事人尴不尴尬,这事传出去,天下人的唾沫星子能把节度使府的门槛淹了。纵然和离了,这层关系也抹不干净。日后若有政敌拿此事做文章,说刘靖“娶内兄下堂妻为妾”,光是这顶帽子就够难看的。短暂的沉默后,崔莺莺放下了茶盏。瓷器碰到案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嗑”。在安静的花厅里,这声音格外清晰。,!“这……夫君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涩,像是嗓子里卡了根刺。“外头那些传言,是真的?”所谓传言,自然是坊间关于刘靖与林婉的那些风言风语。什么“红颜知己”、什么“帷幄之中另有乾坤”,这些话崔莺莺不是没听过。府里的丫鬟婆子嘴再严,也挡不住外头的议论顺着门缝钻进来。有一回她甚至听到浣衣房的两个粗使丫头在背后嚼舌根,说什么“林院长跟节帅在书房里议事,一议就是一整夜”。那两个丫头被崔蓉蓉拎出去罚了一个月的月钱。但话已经说出去了,堵是堵不住的。只是以往崔莺莺从不当回事。林婉的能力与才情,她是知晓的。能执掌进奏院,靠的是真本事,不是裙带关系。一个女人做到这个份上,指望她跟寻常后宅妇人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那才是痴人说梦。崔莺莺甚至打心底里佩服这个曾经的嫂嫂。在崔家那种吃人的后宅里待了几年,还能全身而退、闯出一番天地,这份心性,寻常男子都未必有。可今日夫君亲口说要娶她,那些传言便一下子从捕风捉影变成了板上钉钉。这让崔莺莺一时有些发懵。刘靖看出了她的心思,没有遮掩,也没有绕弯子。“我与采芙,确实早就相识。”他用了林婉的闺名。“当初从崔家出来之后,我前往润州寻求商机,便是在那时结识了采芙与她表兄。后来常去润州,与她有数面之缘……”他顿了顿。“这些年她在暗处做的事,有些能说,有些不能说。能说的那些,你们也都看到了——邸报、进奏院、哪一桩不是她一手操持起来的?不能说的那些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崔莺莺脸上,声音放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常见的不自在。“有些事,她替我扛了,我心里一直记着。说句实在话——”“——我欠她的。”花厅里又安静了一瞬。这三个字的分量,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。崔莺莺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的边角,指节泛白。她没有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脑子里乱成一团麻——半是震惊,半是茫然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、针扎似的刺痛。刘靖等了一会儿,没有催促。花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蛐蛐的叫声。最终,崔莺莺抬起头,声音平稳了一些,但眼神里的复杂遮不住。“夫君。容我想一想。”刘靖一怔。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。在他的预判中,崔莺莺可能会犹豫、可能会不太高兴,但以她的性子和大局观,最终应该会在这场谈话中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。“想一想”——这三个字不是拒绝,但也不是接受。是搁置。刘靖看了她两息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不急。你慢慢想。”花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。不是剑拔弩张的那种紧张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闷,像暴雨前的闷热,雷还没落下来,但空气已经黏得让人喘不上气。崔蓉蓉欲言又止,看了妹妹一眼,终究没有开口。她了解妹妹的脾气——崔莺莺不是那种当场翻脸的人,但她若说了“想一想”,那就是真的需要时间消化。这时候谁也不该多嘴。阿盈终于嚼完了那块桂花糕,满脸困惑地看看这个、看看那个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到底怎么了嘛……”依旧没人搭理她。晚饭散了。各自回房。……钱卿卿走在回西跨院的廊道上,步子不紧不慢。身后跟着的贴身丫鬟翠屏想说什么,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石板路上落了些桂花瓣,被晚风吹得贴在砖缝里,踩上去软绵绵的,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。进了屋,关上门。钱卿卿在梳妆台前坐下,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。她拿起犀角梳,慢慢地梳着头发。脑子里转的,却全是方才花厅里的事。林婉要进门了。嫁嫂嫂这件事本身,钱卿卿倒不觉得有多大不了。在吴越王府里长大的人,见过的荒唐事比这离谱十倍。她亲爹钱镠后院里光有名分的就二十几个,其中还有两对是亲姐妹——衢州楚氏的两个女儿,前后脚进的府,在后院里斗了十几年,斗到最后两个人都疯了,关在偏院里整日价对着墙壁说胡话。跟那些比起来,嫂嫂变姐妹算个什么?真正让她在意的,是另一件事。她放下犀角梳,手指无意识地在梳妆台上轻轻叩了两下。林婉掌着进奏院。进奏院是什么地方?那是宁国军的耳目喉舌。这个女人一旦成了刘靖的正式妻室,她在前院的分量会再上一个台阶。到那时候,她既是后院的妻妾,又是前院的重臣——双重身份叠加在一起,谁敢小觑?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不过——钱卿卿的指尖停在台面上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不过话说回来,也未必是坏事。至于刘铮的储位——钱卿卿的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的眼睛上。她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不,暂时不用担心这个。林婉还没进门呢,孩子更是八字没一撇。她自己的儿子刘钰是次子,本就没有争嫡的必要。只要刘铮平安长大、顺利接位,刘钰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一辈子富贵王爷。她钱卿卿要的从来不是那把椅子,而是一个“安全”。嫁来之前,她父王钱镠给她的任务是当间谍。那些密信她全烧了。从那一刻起,她就不再是吴越的王女了,而是宁国军节度使的侧室。她选了刘靖。这个选择至今没有让她后悔。钱卿卿重新拿起犀角梳,从容地梳了几下,唤丫鬟进来伺候洗漱。她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像湖面一样。湖底下有多少暗流,面上是看不出来的。……同一个夜里。千里之外,润州甜水村。崔家祖宅的前院廊下,红纱灯挂了整整一排,暖融融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绸子。虽说崔家这两年刻意收缩了生意,各地的铺面关了大半,远在扬州、苏州的邸店也陆续撤了回来,。也正因如此,散落在外的族人与家臣纷纷归拢,原先冷清的崔宅,反倒重新热闹了起来。后院的厨房从早到晚不断火,炊烟顺着青瓦屋脊袅袅升起,隔着两条巷子都闻得到炖肉的香气。祠堂前的空地上,几个崔家的后生正在比划拳脚——自从刘靖在豫章办了讲武堂,崔家的年轻人也跟风练起了武,虽然练得歪七扭八不成章法,但劲头十足。这份喜庆,源头只有一个——崔莺莺为刘靖诞下了嫡长子。消息传回润州的那天,崔家上下沸腾了整整三日。族中长辈在祠堂里点了三炷高香,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了四拜大礼。连一向沉稳的崔家三叔公都红了眼眶,拉着旁边的后生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的“祖宗保佑”。任谁都看得明白——只要不出意外,这个孩子就是刘靖的接班人。而崔家,便是板上钉钉的外戚。族人们私下里议论起来,眼睛都是亮的。有人已经开始琢磨,等刘靖坐稳了江山,崔家子弟该怎么安排谁去考制科、谁去管商路、谁能谋个刺史的差事。三叔公甚至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,说若是将来刘靖称帝、莺莺封后,那崔家最少也得出三个国舅、两个侯爷。这些盘算,热火朝天。……可崔瞿的书房里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暮色从窗纸外头渗进来,将满屋子的书架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。崔瞿独自坐在案后的靠背椅上,面前摊着两样东西——一封崔莺莺从豫章寄来的家信,和一份上个月商队捎来的《歙州日报》。信已经看了三遍了。都是好消息。孩子健康,夫君体贴,后院安宁。报纸也翻了不下十遍了。纸面都起了毛边。门被推开,一个族中子侄探进头来,满脸喜色。“家主!刚从码头上听来的消息,说刘节帅在豫章又开了一科制考,这回竟然废了诗赋,单考经义律法,连算学和格物都列进去了!那些寒门子弟挤破了头往里钻。家主,咱们崔家的后生要不要也去试试?沾沾光?”崔瞿抬起头,看了堂弟一眼。“……沾光?”那子侄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,兀自兴高采烈地说下去:“可不是么!如今节帅势头这般凶猛,虎踞江西,莺莺又生了嫡长子——咱们崔家的好日子,这才刚开头呢!家主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?”这子侄在崔家年轻一辈中素来以机敏自居,平日里也囫囵吞枣地读过几卷经书,在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的平庸子弟里,确实算得上是个聪明人。此刻,他见崔瞿没有立刻斥责,反而抬起头静静地盯着自己看,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得意。他自诩看透了时局,觉得这番“顺应时势、趁机分一杯羹”的提议极其高明,定是投了家主的脾胃,得到了这位历经风浪的老族长的赏识。于是,他索性挺直了腰杆,往前迈了半步,脸上的喜色更浓了些,似乎正等着家主开口夸赞他一句“后生可畏”。崔瞿盯着他看了两息。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期盼、自以为是的小辈,崔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。他连训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然后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你去忙吧。”那子侄原本挺直的腰杆微微一滞,没等来预想中的夸赞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但他很快又在心里宽慰自己:家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,定是将自己的良言听进去了,不愿当面表露罢了。,!于是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“哦”了一声,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。门合上。崔瞿脸上的笑意像被人吹灭的蜡烛,干干净净地消失了。门合上。崔瞿脸上的笑意像被人吹灭的蜡烛,干干净净地消失了。他缓缓转过头,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案面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《歙州日报》上。那个自作聪明的子侄只看到了“沾光”,却根本看不透这薄薄几张纸背后藏着的凌厉杀机。废诗赋。考经义律法。加算学格物。还有最要命的——糊名誊录。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全都是冲着世家大族的命门来的!糊了名,誊了录,考官认不出笔迹,看不见门第,崔家子弟凭什么跟那些寒门子弟争?凭他们斗鸡走狗的本事吗?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最让崔瞿感到恐惧的,是这份报纸本身。崔瞿管过族学,深知刻印一本书有多难。一个熟练的刻工,一天顶多刻百十来个字。这报纸四面满印,足有数千字,若用传统的雕版,光刻版最快就得耗费半月之久。可这《歙州日报》是多久出一期?不仅字迹清晰、排版整齐,而且铺天盖地,连码头上的苦力都能听哪些读书人念着听!这绝不可能!以寻常镂板雕印的速度和成本,根本做不到这一点。除非……刘靖手里握着一种根本不需要刻版、能随时排印的妖术!一种能把书册变得跟白菜一样便宜的利器!崔瞿想到了崔家藏书楼里那三万卷竹帛绢本和书籍。那是崔氏历代先祖耗费无数金银、一代代手抄传承下来的底蕴,是世家垄断仕途的真正壁垒。寒门子弟连一本像样的《论语注疏》都买不起,拿什么跟世家比?可如果有一天,刘靖用印报纸的手段去印四书五经呢?当街边小贩都能买到全套经史子集时,崔家的三万卷藏书……还算个屁的底蕴!崔瞿虽然还看不完全这局大棋的最终模样,只窥见了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。但仅仅是这一角,已经足够让他脊背发凉了。待到那子侄的脚步声彻底远去,崔瞿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,身子无力地靠在靠背椅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发出一声苍凉的叹息。“好一个刘靖……这是要掘了世家门阀的根啊。”他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望着头顶的房梁,喃喃自语:“难道我崔氏,最后竟是成也刘靖,败也刘靖?”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他已经老了。这两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,去年冬天咳了整整两个月,汤药灌下去也只是勉强压住。他自己心里有数,没几天好活了。偏偏族中皆是庸才。嫡出的几个子侄,一个比一个平庸,只知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。倒是偏房过继来的那个小子,聪慧得很。可惜年纪太小了,等他长大成人,世道早就不是现在这个世道了。崔瞿又叹了一口气,闭上了满是疲态的眼睛。“罢了罢了。”若无刘靖,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里,他崔家迟早也逃不开被灭族的命运。白马驿之祸,朱温把三十多个朝中清流投进了黄河,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,在屠刀面前跟草芥没有任何分别。掘根便掘根吧。起码在刘靖治下,崔家能安安稳稳地延续下去。况且有这份从龙的情谊在,有曾外孙在,只要这嫡长子平安长大,足可保崔家数代富贵。够了。崔瞿从案上摸过一支秃笔,在一张废纸上慢慢写了几个字。写完了,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将纸揉成一团,丢进了炭盆里。火苗舔上纸团,燎出一缕青烟,转瞬化为灰烬。没有人知道他写了什么。:()这个藩镇过于凶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