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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7章 谣言的威力(第1页)

流言的蔓延速度比高郁预想的快了至少三倍。不,不是三倍。是十倍。只一天一夜的工夫,整座潭州城便被一股无形的恐慌吞噬了。从南城到北城,从东市到西坊,街头巷尾、茶楼酒肆、寺观庵堂、倡馆博肆,到处都在议论同一件事。李琼败了。大军全没了。天雷。雷神。刘靖不是凡人。潭州完了。这些话有无数个版本。有说李琼战死的,有说李琼投降的,有说李琼只跑了一个人的。有说宁国军有十万大军的,有说有三十万的。有说刘靖身高一丈、面如天神的,也有说他一指便能召唤惊雷、裂石开山的。越传越玄,越传越骇人。每一个版本都在添枝加叶之后变得更加恐怖。到了第二天的黄昏,潭州城里已经有了“刘靖乃天帝降世、马殷气数已尽”的说法。然而真正让高郁坐不住的,不是这些离谱的传闻本身。而是传闻背后的一个事实。马殷在城楼上封口的军令,形同虚设。城楼上的将领们确实一个字没说。可底下的兵卒呢?那些守在城墙上的普通团练、乡勇,他们亲眼看见了西北方向那冲天的烟柱,亲耳听见了那三声惊天动地的炸响。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他们有眼有耳,更有嘴。当天夜里一换防,这些兵卒回到城里的营房,头一件事便是跟没上过城墙的弟兄交换消息。于是,军中的传闻比城中黎庶的流言还要快上半步。高郁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坐在节度使行辕东侧的签厅里。案头上堆着一摞计簿,全是这几日他从城中各大族、富商手里硬征来的军粮数目。高郁一宿没合眼,两只眼窝深陷,颧骨上浮着一层不健康的灰白。他一手翻着计簿,一手端着碗凉透的鸡子羹,羹面上凝了一层油脂。高郁叹了口气。他早就料到那道封口令堵不住悠悠之口。昨夜他便让幕僚草拟了一套“官军大胜、敌寇退走”的说辞,准备今日一早便安排人在坊间散布,抢占先手。可天不亮便有胥吏来报——外头早已传得沸反盈天了。一名胥吏急匆匆地掀开帘子跑进来,扑通跪在地上。“判官!出事了!”高郁缓缓抬起眼皮:“何事?”“城、城中到处都在传……”“说李琼将军大败,三万大军全完了,还说……还说那姓刘的有天雷相助,是天公派下来的……”高郁手中的鸡子羹碗“嗒”的一声搁在了案上。羹水溅出来几滴,浸湿了计簿的边角。他死死盯着那名胥吏看了三息。“全城搜捕。”“凡是传播流言、蛊惑人心者,就地拿下,押送军门。无论何人,不论身份,概莫能外。”胥吏磕了个头,爬起来就往外跑。高郁坐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道军令是饮鸩止渴。流言这东西,从古至今,堵是堵不住的。你越堵,它传得越快。你抓了一个造谣的,十个人看见了,当晚就能多出一百张嘴来传。最好的法子,是疏导。找几个德高望重的耆老或释道出面安抚民心,再编一套“楚军大胜”的说辞投放出去。然后在军中立几个表率,公开表彰守城有功的将士,稳住基层军心。但这些需要时间。他没有时间了。城外那两万多黑甲大军,正在日夜不停地打造攻城器械。斥候报来的消息说,宁国军的营地里日夜不息地传出斧凿声和号子声。云梯、撞车、壕桥,一架接一架地被搬运出来,在城外的旷野上摆成了黑压压的长列。三天。最多三天,宁国军就会攻城。三天之内,高郁必须把城中的恐慌压下去,把军心稳住。用温柔的手段是来不及了。只能用刀。……可高郁没有料到的是——用刀的结果,比流言本身还要糟糕。搜捕令一下,潭州府的衙卒和楚军巡逻队立刻倾巢出动。一时间,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甲兵横行的身影。但凡有人聚在一处说话,声息稍微大了些,便有兵卒过来盘问。说不清来路的,当场拿下。头半天还算规矩。到了之后,就变了味。公人们发现,“搜捕传谣者”这道命令,是一把顶好使的刀子。想抓谁就抓谁。只要说你传了谣,你就是传了谣。没证据?不需要证据。流言又没有白纸黑字,你说你没传,我说你传了!谁信你的?这些衙卒大半辈子都是在潭州城的坊巷间混日子的。哪家富户开了几间肆面,哪家米贾库里有多少存粮,哪家盐商大称入小称出,他们门清。平日里吃拿卡要的那一套,碍于规矩和面子,不敢做得太过分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但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是“非常之时”。搜捕传谣者,不论身份。这道口子一开,那就是泼天的富贵。南城甜水坊的刘家彩帛肆是第一个遭殃的。肆主刘三全是个本分生意人,做了二十年彩帛生意,在坊间口碑尚可。惹上事端是因为他的一个店伴,前日在巷口跟坊邻说了句“听讲城外打了败仗”。就这一句话。巡城队正带着八个兵卒踹开了彩帛肆的门,不由分说先把刘三全五花大绑。然后翻箱倒柜搜了一遍,搜出了六匹上好的蜀锦和一口半旧的铜箱。铜箱里有二十两碎银和一些铜钱。队正拎起铜箱掂了掂。“这银子,是给宁国军送军情的酬金吧?”刘三全瘫在地上,连喊冤都喊不出声来。那六匹蜀锦和二十两碎银,自然是进了队正的私囊。刘三全被一根绳子牵着,光着脚拖过了两条街,关进了府衙的大狱。他的浑家抱着幼子追到府衙门口,哭得撕心裂肺。一个衙卒拦住她,面无表情地说了句:“你堂客涉嫌通敌资匪。想捞人?拿三百贯来赎。”类似的惨剧,接连上演了几十起。东市的米肆肆主被指为“传播流言的匪谍”,肆面被抄,粮食被充了公。北城的柜坊主被队正索要五百贯“保平安”的银子,交不出来,当场被拖到街上用军棍打了三十杖。更过分的是西坊的一个商人。这人早年跟府衙里某个贴司有过龃龉。那贴司趁着这次搜捕,还顺手掳走了他的两女。潭州城里的百姓,从恐惧变成了愤怒。又从愤怒变成了绝望。他们不怕城外的宁国军。城外的军队至少还隔着一道城墙。他们怕的是城里面的人。那些穿着楚军号衣、举着大王令旗的自己人,比城外的敌军还可怕十倍。短短三天,潭州城内便是怨声载道。不少富户被搜刮得家破人亡,城中百姓人人自危,白日里不敢出门,夜里不敢点灯。街上的肆面十停关了七停。连菜市口的张屠户都不敢开张了。他怕衙卒路过他肉肆的时候,顺手把他那两扇豚肉也“充公”了。而最要命的是,这些搜捕之事,很快便传到了军中。……城北校场。潭州留守马賨正在巡视城防。这两天,他的火气已经积攒到了临界点。他一路走下来,看到的是一幅令人发指的景象。城墙上的守军三三两两地蹲在垛口后面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低声嘀咕,有的干脆把兜鍪摘了,枕在头下打盹。一火十名团练挤在藏兵洞里吃冷食。见到马賨过来,有人连忙站起来行礼,有人磨磨蹭蹭地才爬起身,还有两个压根没动,靠着墙继续嚼豆饼。马賨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股绳,但他没有发作。这些团练都是临时征来的庄稼汉子,能指望他们什么?真正让他忍无可忍的,是接下来在北城瓮城里看到的一幕。几个楚军正军围在一处避风角落里,鬼鬼祟祟地压低嗓子说话。马賨冷着脸走过去,那几个兵卒慌忙起身,可嘴里的话还没完全收住。他听到了半截话尾。“——大王怕是撑不住了……岳州那边也败了……”马賨的太阳穴猛地一跳。“谁在说话?”几个兵卒白了脸。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队正试图辩解:“禀将军,卑职们不是……”“不是?!”马賨一把揪住那队正的衣领,把人提了起来。“你方才说的什么?再说一遍!”队正吓得浑身哆嗦,嘴巴张了几次,发不出声。旁边另一个兵卒扑通跪下了,磕着头嚷道:“将军饶命!是……是城里的百姓传的!说李琼将军败了,说岳州也败了,还说大王要弃城……”“放屁!”马賨一脚把那兵卒踹翻在地,随即猛地扭过身,扫了一圈周遭那些不敢抬头的部下。“谁直娘贼的在军中传这种鬼话!”没有人敢吭声。马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。他咬着牙,太阳穴的青筋暴跳。“亲卫!”“在!”“把这几个人拖出去。脊杖,三十下。”三十下脊杖。对普通兵卒来说,就是半条命。亲卫们冲上去,架起那几个兵卒就往外拖。几个人拼命哭喊求饶,声音凄厉得整段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。杖声很快在瓮城外响了起来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每一杖都沉闷而有力,像是捣在一袋湿面粉上。三个兵卒被活活打死了两个。剩下一个被拖回去的时候,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,人虽然还有口气,但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城墙上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把头颅缩了回去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但马賨知道,这种沉默不是服气,是害怕。,!怕归怕,那些该传的话,该嘀咕的事,他们只会在更隐蔽的角落里、用更低的嗓门继续传。马賨一声不吭地翻身上马,直奔节度使节堂。……节堂正堂。马殷坐在帅案后面。案上摊着一幅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潭州舆图。各处城防的布置、兵力调配、滚木礌石的存量,全用朱笔标注在图上。高郁坐在左首下方。马賨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堂,甲叶哗哗作响。他连礼都没来得及行全,便冲着高郁开了口:“高判官!城中流言四起、军心涣散之事,你都知道了吧?”高郁缓缓抬眼,打量了他一下:“知道。”“知道?”马賨嗓门拔高了三分。“那你可知,方才我在北城城墙上巡视,亲耳听见正军在议论‘大王要弃城’!正军!不是那些新征的团练,是跟着大王吃了十年粮的正军!”他的拳头砸在帅案的边沿上,震得案上的茶碗跳了一跳。“你那搜捕的法子,非但没堵住流言,反倒让底下的人趁火打劫!街上的衙卒仗着你的军令,到处敲诈勒索、抢人财货、掳人妻女!黎庶恨不得拆了衙门!军中的弟兄看在眼里,你说他们作何感想?”马賨越说越气,几乎是在吼了:“本来就已经人心惶惶了,你再这么一搞,城里还没等宁国军攻进来,自己先乱成一锅粥了!”高郁没有动怒。“说完了?”马賨的胸口堵得慌,但对上高郁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沉静的眼睛,他的火气莫名地矮了三分。“马将军。”高郁语调平淡:“你说的这些,我比你清楚十倍。”他撑着案角慢慢直起腰,走到舆图前面:“堵不如疏,这道理我七岁读书的时候就知道。流言这种物事,越堵越烈,犹如治水,强堵必溃。”他回过身,看着马賨。“但马将军。你告诉我,我哪来的时间?”马賨张了张嘴。高郁抬手指向城外的方向。“城外两万宁国军,正在日夜不停地打造攻城器械。”“我若拿出天的工夫去慢慢疏导流言,天后城都丢了,还疏导个什么?”马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“底下的人趁机敛财,这我知道。”高郁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苦涩与疲惫。“我也恨不得把那些混账东西拖出去砍了。可眼下用人之际,动不得。”“些衙卒虽然是一帮畜生,可他们好歹还在城里维持着秩序。”“把他们全杀了,谁来奔走传令?谁来搬运军械?谁来分派口粮?”他顿了一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我已命人暗中记下了那些借公济私之辈的名姓。眼下先让他们趋走卖命。等守住了城,再跟他们一笔笔地算。”堂内安静了下来。马殷一直没有出声。他靠在帅案后面的凭几上,双手搁在扶手上,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两个人的争执。半晌,他开了口。“马賨。”“在。”马賨下意识挺直了腰。“你方才不该对高先生无礼。”马殷语调不重,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。“高先生为大楚殚精竭虑、宵衣旰食,这些你都看在眼里。眼下是什么局面,不用我多说。你我但凡腾得出手来,自然不必走这条路。”“但形势逼人,高先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”他扫了马賨一眼。“去,给高先生赔个不是。”马賨低下了头。他心里有一肚子的火,但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。高郁说的那些话,句句在理。他不是不懂,只是焦怒之下没来得及去想而已。他向前一步,冲着高郁抱了抱拳,闷声道:“高先生,方才是我言语莽撞了,不该冲你发火。”高郁摆了摆手:“马将军也是为大局着急,不碍的。”这段插曲揭过之后,堂内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许。马殷的视线从舆图上抬起来,看向高郁:“城中粮草的事,办得如何了?”高郁整理了一下思路,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笺纸,打开来:“这两日,我以大王的名义,向城中高门和富贾摊派了军粮。”他垂下眼帘,目光扫过笺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他并未照本宣科念出上面的名姓,只是逐条念道:“得米粮八百石,折银三百贯购粮,另有散居中户合计出粮四百余石。”“加上城中各处粮仓的存余——官仓一千二百石,军仓六百石。统共算下来……”他合上笺纸,看着马殷:“足够全城军民撑上两三个月。”马殷微微颔首,面色稍缓。而高郁拢在袖子里的手,却将那张笺纸捏得死紧。他没有对马殷说是谁出的粮。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那笺纸上记着的所谓“义商富户”。此刻大半都已经不在自己的铺面里了。,!他们全被那些打着“搜捕传谣者”旗号的衙卒和巡城军汉们抄了家、下了大狱,甚至被军杖打碎了骨头,折磨得去了半条命。马賨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方才的躁气,语调比先前沉稳了不少:“大王,刘靖翻山越岭而来,粮秣全靠从江西转运,途经大屏山脉,道路崎岖、辎重不便。前日大战,李琼将军虽然败退,但临走时把自家的粮草辎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,刘靖一粒米都没捞着。”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从潭州划向东南方向:“也就是说,城外那两万多宁国军,外加数万民夫战俘,此刻全靠醴陵运来的存粮和就地征集支撑。这点粮草,绝然不够他们围城太久。”他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锐色:“只要咱们死守不出,耗上一个月。南面张佶将军已奉命南下抗敌,以张佶的本事,刘龚那两万岭南兵断然不是对手。”“想必此刻已经得手,接下来必然调转兵锋北上。张佶击退虔州卢光稠,与姚彦章合兵一处,挥师北上。彼时茶陵的五千宁国军既无火器又无援兵,只能仓惶退走。”“张佶、姚彦章合兵之日,便是刘靖末路之时。”马賨越说越有底气,语速也快了起来:“到那时,咱们从城内杀出,张佶、姚彦章从南面压上——前后夹击!刘靖纵有天雷又如何?”“孤军深入,后路被断,两面受敌,十个刘靖也翻不出浪花!”高郁在一旁听着,缓缓点了一下头。“马将军所言不差。”他接口道:“此外,还有一桩关节。李琼将军虽然一时失利,但以李琼沉稳老练的性子,断不会一味溃逃。”他并未起身慢慢说道:“李琼手中想必还保有数千亲军部曲。以他的性子,料来不会在野外乱窜,最可能的去向,便是北上岳州,与许德勋汇合。”“许将军手里还有两三万大军和整支水师。待他二人合力,荡平岳州境内的宁国军偏师,便能从北面南下。”他搁下茶碗,与马賨对视了一眼。“到那时,张佶、姚彦章自南而北,李琼、许德勋自北而南——一南一北,对刘靖形成南北合围之势。”“大王。”高郁转向马殷:“大楚虽然一时失利,但根基未伤。只要潭州城守得住,天时地利人和,尽在咱们这边。”马殷沉默了片刻。他的视线从舆图上缓缓移开,落在了高郁和马賨的脸上。这两个人,一个是他最倚仗的谋主,一个是他最信赖的族弟。方才争执了一阵,此刻却又默契地合力为他搭起了一幅看似完整的平戎方略。南北夹击。内外合围。听上去,很有道理。马殷微微颔首:“孤,也是这般想法。”他一撩袍角起身,双手按在帅案上,身子微微前倾,语调低沉有力。“传孤军令。全军严防死守,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潭州城。粮草的事交给高先生,城防的事交给马賨。孤亲自坐镇城楼,谁敢动摇军心,杀无赦。”高郁与马賨同时拱手领命。……:()这个藩镇过于凶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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