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器课的唇枪舌剑过后,高二(1)班的那张靠窗同桌桌,便成了教室里最凝滞的角落。柯浠若素来记仇,却偏是骨子里刻着矜贵的性子,不屑于做苏淼李悦那般扯包、撞桌的低俗小动作,她的“报复”,都藏在同桌相处的细枝末节里,分寸拿捏得极好,既让章佳函尝着不舒服,又半点不失大小姐的体面,旁人看了,只当是她性子清冷、不喜与人亲近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清晨的早读课,章佳函踩着铃声走进教室,刚拉开椅子,便觉桌面前方的空间窄了些。抬眼一看,柯浠若的定制哑光皮质练习册叠成一摞,堪堪往她这边挪了两指宽,旁边的小提琴盒也贴着桌缝摆着,将原本就不算宽的双人桌,划去了大半。柯浠若正低头翻着英文诗集,指尖捏着银质书签,动作慢条斯理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那两指宽的侵占,不过是无心之失。
章佳函挑了挑眉,没说话,只是将自己的帆布包往桌下挪了挪,把课本和草稿纸往仅剩的空间里摆,字迹依旧工整,只是落笔时,刻意往自己这边收了收,硬生生在两人的桌面间,划出一道比桌缝更清晰的无形界线。
林晚坐在斜后方,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悄悄扯了扯章佳函的衣角,用口型说了句“她故意的”,章佳函回头冲她笑了笑,摇了摇头,示意没事,眼底却掠过一丝淡笑——这柯大小姐,倒真是记仇,报复都来得这么含蓄。
早读课是英语,老师让同桌互相抽背单词,这是盛星尖子班的常规操作。章佳函合上书,侧头看向柯浠若,语气坦荡:“柯大小姐,抽背?”
柯浠若这才抬眼,墨色的眼眸里没半分温度,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不必。”说着,便将自己的私教定制单词册往面前挪了挪,册页上的外文批注密密麻麻,显然是没打算和章佳函有半分学习上的交流。她的声音不大,却刚好让前排的同学听见,有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,眼里带着几分诧异——往日柯浠若虽清冷,却也不会直接拒绝同学的配合,这般明显的疏离,倒是头一次。
章佳函也不勉强,耸耸肩,自顾自地背单词,声音清亮,半点不受影响。柯浠若听着身旁的背书声,笔尖顿了顿,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烦躁,她本以为,章佳函会恼羞成怒,会出言质问,没想到她竟这般坦然,仿佛自己的拒绝,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。这股烦躁缠在心底,让她连诗集都看不进去,指尖的书签捏得更紧了。
课间的时候,苏淼和李悦照例凑到柯浠若桌前,手里拿着刚买的进口甜品,放在柯浠若面前:“浠若,这家的马卡龙超好吃,特意给你带的。”说着,两人的目光扫过章佳函,见她正和林晚讨论数学题,苏淼故意扬声:“有些人就是没眼力见,占着别人的位置,还敢在旁边吵吵闹闹,真当自己是这里的主人了?”
李悦跟着附和,指尖点了点柯浠若的练习册:“就是,也不看看浠若的东西多金贵,碰坏了她赔得起吗?还是离远点好,省得沾了些不该沾的气。”
两人的话明着是抱怨,实则句句指桑骂槐,柯浠若坐在一旁,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马卡龙,没接话,却也没阻止,唇角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——这便是她要的效果,不用自己开口,自然有人替她出这口气,而她只需保持沉默,便既讨了好,又落了清净,半点不用失了体面。
章佳函依旧和林晚说着题,仿佛没听见两人的话,只是在李悦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草稿纸时,抬手将草稿纸往回挪了挪,动作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李悦的指尖落了空,脸色瞬间难看,正要发作,却被柯浠若用眼神制止了。
柯浠若淡淡道:“别吵,影响学习。”
一句轻飘飘的话,看似是劝和,实则是偏护——她容得下苏李的嘲讽,却容不得章佳函的草稿纸被她们碰,仿佛章佳函的东西,连被她们触碰的资格都没有,这份骨子里的鄙夷,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不舒服。
章佳函抬眼,看向柯浠若,眉眼弯弯,带着几分玩味:“柯大小姐倒真是心善,还知道护着我。”
柯浠若咬着马卡龙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冷冷扫她:“别自作多情,我只是嫌吵。”
“哦?是吗?”章佳函挑眉,伸手拿起自己的帆布包,从里面拿出一块原味奶糖,剥开糖纸放进嘴里,“那倒多谢柯大小姐了,不过我这人不怕吵,就怕有人藏着掖着,做些小动作,反倒显得小家子气。”
这话正中柯浠若的软肋,她最忌别人说她“小家子气”,当即眉峰蹙起,眼底的冷意更甚:“总比某些人没分寸,当众起哄,不懂半点场合规矩的好。”
“起哄怎么了?”章佳函嚼着奶糖,语气随意,“柯大小姐琴技好,大家想听,我不过是替众人说句心里话,倒是柯大小姐,这么记仇,一点小事就摆脸色,倒不像个大方的。”
两人唇枪舌剑,话里藏针,苏淼和李悦站在一旁,插不上话,只能干着急。
林晚赶紧拉了拉章佳函的胳膊,示意她别再说了,章佳函笑了笑,没再接话,只是对着柯浠若眨了眨眼,眼底的锋芒未减。
柯浠若也别过脸,不再看她,心底的火气却越烧越旺——这个章佳函,总能轻易挑动她的情绪,偏她还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上午的数学课,秦老师让同桌互相批改随堂小练习,满分十分,要求严格标注错误。
柯浠若接过章佳函的练习册,指尖翻页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嫌弃,仿佛那普通的胶装练习册,沾了什么脏东西。她的目光扫过卷面,章佳函的字迹工整,步骤清晰,除了一道填空题的单位漏写了一个,再无半分错误。
换做旁人,顶多扣掉一分,可柯浠若却拿着红笔,在单位漏写的地方画了个圈,又在卷首写了个“8”,旁边标注:“字迹潦草,步骤缺漏,审题不细。”寥寥八字,扣了两分,竟将章佳函的工整字迹说成“潦草”,将无伤大雅的单位漏写说成“审题不细”,苛刻得过分。
章佳函接过自己的练习册,看着那鲜红的“8”和标注,挑了挑眉,没生气,只是拿起柯浠若的练习册,同样拿起红笔。
柯浠若的练习册卷面整洁,字迹冷冽,却在一道解答题的步骤里,少写了一个推导公式,虽不影响结果,却也算步骤疏漏。
章佳函也没手软,在公式缺漏的地方画圈,卷首同样写了个“8”,标注:“步骤疏漏,逻辑不密,炫技过甚。”同样八字,针锋相对,连“炫技过甚”都怼了回去,暗指她的解题步骤刻意追求严谨,反倒失了灵活。
柯浠若看着那鲜红的“8”,墨色的眼眸里凝起一层寒意,抬眼看向章佳函:“你故意的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章佳函笑了笑,将红笔放在桌角,“柯大小姐能严格要求我,我自然也能严格要求柯大小姐,这叫互相尊重,不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