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将她淹没。她趴在钢琴上,肩膀微微颤抖,却死死咬着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窗户,琴房里的空气冷得像冰,她第一次觉得,原来孤独是这么可怕的东西。
她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: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为什么总是被人这样对待?是不是我真的太孤僻、太讨人厌了,所以连一个真心朋友都没有?
这些话,她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。在别人面前,她永远是那个高傲、冷漠、不可一世的柯浠若,哪怕心里早已溃不成军,表面也要装得坚不可摧。
琴房的琴声停了许久,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,教学楼里的喧闹声渐渐消散,最后一盏教室灯熄灭,整栋楼都陷入了寂静。柯浠若才缓缓抬起头,指尖抚过冰凉的钢琴键,指腹还残留着刚才隐忍时攥出的红痕。她对着琴面理了理微乱的刘海,确认眼底的红意被掩去,脸上重新覆上惯有的清冷,才拿起琴盒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声控灯在她脚步落下时亮起,又在她走远后熄灭,光影交替间,将她的身影拉得格外孤单。她刻意放慢脚步,避开了往常的主干道,绕着僻静的侧廊走,心底终究还是藏着怯——她怕撞见留校的同学,怕那些好奇的、议论的、同情的目光,怕他们背后说“看,那就是跌出三甲的柯浠若”,那份骄傲容不得自己这般狼狈地被人围观。
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,细密的雨丝裹着初冬的凉意落在脸上,柯浠若脚步顿了顿。雨不大,像牛毛般飘着,却足够打湿头发和校服。她摸了摸书包侧兜,空空的,早上走得急,忘了带伞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家里司机的消息:“小姐,下雨了,我开车进学校接您吧?”
她指尖悬在屏幕上,犹豫了几秒,回了两个字:“不用。”她不想让司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,也不想就这样狼狈地被接走,只想一个人慢慢走,让这场小雨浇灭心底的焦躁和难堪。
柯浠若将琴盒抱在怀里,微微低头,迎着雨丝往校门口走。细密的雨落在她的发梢、肩头,很快晕开一片浅浅的湿痕,她却浑然不觉,脚步缓慢而沉重。脑海里反复闪过公告栏上的排名,同学们的窃窃私语,还有那张匿名纸条上的“没人喜欢你”,自我怀疑的念头像藤蔓般疯长——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太孤傲,太讨人厌,才会一次次被人算计,才会连一个真心站在自己这边的人都没有?
她想起白天课间,章佳函和林晚头挨着头整理笔记的模样,想起两人分享一块饼干、共撑一把伞的默契,心底的酸涩更甚。同样是失利,章佳函若是遇到这种事,定然会有林晚陪在身边安慰、打气,而自己,只能独自在琴房舔舐伤口,连一场小雨,都只能独自承受。
“站着干什么?想在雨里冻出病,下次考试直接弃权?”
熟悉的声音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,柯浠若猛地转身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迅速覆上冰冷的防备。
章佳函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站在香樟树下,校服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,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,显然是等了许久。她见柯浠若转身,快步走过来,将伞径直罩在两人头顶,语气依旧是惯有的硬邦邦,带着几分嘲讽:“我可没特意等你,今天轮我值日,收拾讲台到现在,刚好看到你在这淋雨。”
柯浠若的肩头还沾着雨珠,发丝贴在脸颊,却依旧挺直脊背,冷冷道:“不用你管,我喜欢淋雨。”
“谁想管你。”章佳函翻了个白眼,却下意识将伞往柯浠若那边偏了偏,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,很快沾了湿,“只是不想我的对手因为一场小雨感冒,影响下次考试,显得我胜之不武。柯浠若,你该不会就这点承受能力吧?一次联考跌出三甲,就躲在学校淋雨装可怜?”
这话像往常一样带着刺,却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,反而透着一丝刻意的激将。柯浠若攥紧琴盒的提手,指尖泛白,嘴硬道:“装可怜?我只是没带伞而已。至于考试,不过是一次失手,下次我照样能拿回第一。”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章佳函挑眉,脚步没停,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到柯浠若面前。那是一本哑光皮质封皮的书,边角略有磨损,却被擦得干干净净,正是当初苏淼和李悦藏起来的、柯浠若的私教数学讲义,封皮上还留着柯浠若浅浅的字迹标注。
柯浠若的目光落在讲义上,瞳孔微缩,指尖猛地一颤,难以置信地看着章佳函。这本讲义是她为擂台赛准备的核心资料,当初不翼而飞,她找了许久都无果,没想到会在章佳函手里。
“别这么看着我,我可不是偷的。”章佳函见她愣住,淡淡解释,“今天值日收拾讲台,老师让彻底翻讲台下的柜子,清杂物的时候,在最里面摸到的。想来是当初被人塞进去,一直没人发现。”她刻意避开了苏淼和李悦的名字,却句句贴合当初林晚看到的场景,理由坦荡又合理,没有半分刻意。
柯浠若伸手接过讲义,指尖触碰到熟悉的皮质封皮,心底掀起一阵波澜。这本讲义上,写满了奥数名师的批注,还有她自己熬夜整理的解题思路,是她曾经的备考底气。当初它不翼而飞,曾让她心浮气躁,如今失而复得,竟在这样一个狼狈的雨天,由这个一直与她针锋相对的人递来。
她翻开讲义,里面的笔记完好无损,甚至扉页还被人细心地夹了一张干纸巾,擦去了角落的灰尘。柯浠若的指尖抚过字迹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,想说的话堵在嘴边,骄傲让她无法轻易吐出“谢谢”二字。
章佳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率先打破沉默,依旧是那副嘴硬的模样:“我可不是同情你,只是觉得,用藏讲义这种下三滥手段赢来的第一,没什么意思。这本讲义是你的,就该还给你,咱们堂堂正正比一场,看谁才是真的厉害。”
伞下的空间很静,只有雨珠落在伞面的淅沥声,还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。柯浠若低头看着手里的讲义,又瞥了一眼章佳函露在雨里的湿肩膀,心底那层冰封的坚壳,竟被这猝不及防的归还,融开了一道缝隙。她知道,章佳函嘴上说着不在意,实则是特意把讲义收好,等在这里递给她。就像生日那天的温水和草稿纸,这个人心肠永远比嘴上的话软。
走到校门口,司机的车早已开着车灯等在路边,暖黄的光透过雨幕洒过来。柯浠若停下脚步,侧过脸看着章佳函,声音压得很低,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:“知道了。下次考试,我不会输。”
这是她能说出口的,最接近道谢的话。
章佳函挑眉,笑了笑,眼底闪过一丝坦荡的光亮:“我等着。”她将伞往柯浠若那边又推了推,“伞你拿着挡雨到车边,我家就在附近,跑回去就行。”说完,不等柯浠若拒绝,她便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,背影在细雨和车灯里,格外挺直。
柯浠若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身影裹着细雨走远,才抱着讲义和琴盒上了车。坐进温暖的车厢,她将讲义放在腿上,指尖反复摩挲着哑光皮质封皮,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丝落在车窗上,晕开一片朦胧的光影,可她心底的寒凉,却早已被这本失而复得的讲义,被那句嘴硬的安慰,悄悄暖透。
司机发动车子,柯浠若低头看着讲义,扉页的字迹清晰,像一道光,穿透了她因失利而阴霾密布的心底。她依旧会在人前装着坚强,依旧会维持着高傲的模样,那些自我怀疑的念头不会轻易消失,但这一刻,她忽然明白,自己并非一无所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