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片温和的笑谈声里,步挽舟不知何时已然醒转。
床榻空空,窗外虫鸣细碎,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,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他轻手轻脚起身,推门走入夜色。
“许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吧。”步挽舟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。
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桃林之中,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,竟丝毫没有察觉,眼前的景象正一点点与梦中重合。
直到溪水叮咚声入耳,他猛地抬头——
桃林深处,当真立着一间小木屋,只是窗内漆黑一片,没有那盏温暖的灯。
一股莫名的牵引力拽着他上前。
门没有锁,他轻轻一推便开了。
屋内空无一人,落着薄薄一层灰尘,安静得毫无生气。
步挽舟心头微涩,轻轻退了出来,继续在林中行走。
走了片刻,一棵身形略歪的桃树映入眼帘。
他停下脚步,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,在树下挖了起来。
没过多久,指尖便触到了冰凉的陶土。
几坛封存完好的桃花酒,静静埋在土中。
也不知是深夜神志不清,还是梦境残留的恍惚,他竟直接启封一坛,仰头饮了一口。
步挽舟酒量极浅,不过一杯下肚,便已是头昏脑涨,脸颊发烫。
他靠着歪斜的桃树慢慢滑坐下去,正要闭眼小憩时,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。
树上那人直直翻了下来,不偏不倚,正好摔在他面前。
酒气瞬间扑面而来。
地上那人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,抬手揉了揉额头,又甩了甩头,这才慢悠悠抬起脸。
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,就这样再次撞进步挽舟的眼里。
多么的熟悉。
“花师兄……”
花断秋显然已经醉得厉害,眼神迷蒙,全然没理会他的称呼,只是歪着头,怔怔地看了他许久。
片刻后,他忽然软了声调,腻腻地唤了一声:“师尊。”
话音未落,他便撑着地面起身,踉跄着上前,一把抱住了步挽舟,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。
他本就身形比步挽舟高出一截,这般拥抱显得有些笨拙又狼狈。
此刻的花断秋,褪去了所有沉稳与疏离,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,在他怀里轻轻蹭着,声音软糯又委屈:“师尊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师尊你不是说,很快就回来寻我的吗?”
随着细碎的抱怨,他那头平日里墨色的长发,一点点褪成了如雪般的银白。
花断秋忽然松开手,可怜巴巴地仰起脸,伸手轻轻扯了几缕垂落的银发给步挽舟看,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师尊,你看……我等得头发都白了,你才回来。”
“不是你让我,不要把你忘记的吗……”
“你给我的勿忘我花种……我一直有在种,年年都种……”
“我把你记得牢牢的,可你怎么把我忘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,花断秋再也绷不住,竟在步挽舟怀里轻轻哭了起来。
温热的泪水浸透衣料,烫得步挽舟心口发疼。
步挽舟此刻又慌、又乱、又气、又委屈,百般滋味堵在喉咙里,连呼吸都发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