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意识到后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自己连日奔波,形容狼狈,确实还没好好地洗一个澡。
盥室内热气蒸腾,宋昙半倚着壁桶,心道这宅子从外头看简陋,里面却装潢极好,像是藏富一般。他既没收下自己的玉佩,看架势也该是富贵人家出身,到底是什么身份,还要刻意藏身于陋巷掩饰呢?
卫奚余光瞥见她背影离开,款款轻步,只觉嗤笑。
男人沉默了片刻,脸色不辨喜怒,修长指节一下一下叩在檀木案几上,搁在桌上的茶水微微荡漾了起来,一圈一圈的,宛如他死水涟漪般的情绪,叫人捉摸不透心思。
钟侍卫暗道不妙,在旁犹疑道:“主上,她是不是…就是那位要来联姻的襄国公主?”
卫奚脸色沉一分,眼神轻蔑,隐匿着浓浓的阴翳:“孤没去寻她,她倒还送上门来了。”
旁人不知画像上的女子是谁,卫奚可知道的一清二楚。送亲队伍里亦有蔺国的迎亲使,三日前收到了襄国公主逃婚的消息,卫奚气得硬生生把那传信的纸条捏碎了。
这完全就是打他的脸。
这桩婚事可是襄王千辛万苦求来的,结果新娘子在中途逃了婚,襄国已有式微之势,还如此这般不知好歹,说出去让他们王上的脸往哪放!
不过既然小雀已经自己飞回了笼子,卫奚觉得,原谅这一回也未尝不可。
但他没忘,这襄国公主方才还痛斥他是“行将就木的权贵”。这笔账,接下来还得慢慢算呢。
卫奚唇角略挑,指尖渐渐在掌中收拢,阴云密布的气息消散几分。要是让她知道了千辛万苦躲避的逃婚对象,此刻竟同在屋檐下相处,那时,她又会怎么想呢?
会不会后悔,后悔踏入这扇门。
“王上,我们的计划…还按时进行吗?”
思绪回神,男人目光一冽,随后快速起了身,衣袍猎猎如风,高大身形颀长精瘦,眉尾扬起几分被刻意压制着的暴戾弧度:“孤亲自去会他,不等今晚,现在就出城。”
临走前,卫奚嘱咐留下来监管宋昙的护卫:“瞒着她,一切等孤回来再做定夺。”
反正掌心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只是不愿太早惊动了这位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小公主。
看着她鲜活地扑腾翅膀,比看着她垂死挣扎要有趣得多。
宋昙睡了四个多时辰,她是被饿醒的。
双眼惺忪,身上的疲乏感却减轻了些许,屋内只留有一盏昏黄的光烛,隐隐可看清房间轮廓。
她刚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,外头便有侍女听见动静进来,询问她要不要用晚膳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辰?”
“回女公子,现在是巳时一刻。”
宋昙大惊,连忙翻身下榻:“我竟一觉睡了这么久,你家公子呢?”
“公子外出办事去了,他吩咐我们只管照顾好女公子,厨房里还热着给您的鱼羹,要不要端上来?”
她胃里空空如也,虽有些不好意思,但仍点头如捣蒜。宋昙披上外袍,闻到衣裳上的一股皂香味,这户人家照顾她未免也照顾得太过周到了,她可怎么报答?
用完了膳,又躺回到榻上去。窗外日头黑漆漆的,一轮明月高悬,乌云半掩,可宋昙翻来覆去,满心都是太子哥哥。
纪州城如今搜查一日紧过一日,他能找到她么?
正想着,忽然记起白日里那个收留了她的男人看自己的眼神——冷冽、审视,似乎还有一丝……玩味?
宋昙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想起迎亲使送来的画像,那张据说要和亲的蔺国王上的画像……
她当时气极了,看都没看一眼,便直接撕了个粉碎。
现在想来,什么人家的侍卫会随身佩剑、进退有度、令行禁止?那分明……
窗外惨白的月光照进屋内,浸凉了夜色。宋昙脸色发白,攥紧了被角,牙关不禁打起颤来。
不会的。
怎么可能这么巧?
饶是这般安慰自己,宋昙还是放不下心来,直到天蒙蒙亮,才皱着眉头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