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没有伤人……我们没有……”
“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,从头顶,从脚下,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。它们缠住佘梦的四肢,缠住他的脖子,缠住他的尾巴,把他往下拖。
佘梦挣扎着往下看,而底下是更深、更黑、更浓稠的东西。
他看见了。不是梦,是记忆。那些妖的记忆。
一只棕熊站在被推土机铲平的林子前面,怀里抱着一个已经不会动的小熊。一只赤狐被铁夹子夹住后腿,拖行了几百米,爪背和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出了血。一只狼被关在铁笼里,有人用铁棍捅它,一下一下,捅到它再也不叫了。
那些不是梦。是它们经历过的。是它们忘不掉的。是人间的。
佘梦的妖核开始震荡。不是透支,是被污染。那些怨念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经脉里,钻进他的妖核里,钻进他的意识最深处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叫,但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还是那些妖的。
他的身体开始变化。白发从发根开始变黑,像墨汁倒进了水里,迅速蔓延。指甲变长变尖。瞳孔从赤色变成竖线,又从竖线变成一片混沌的黑。尾巴上的毛炸开,每一根都像钢针。獠牙从唇边翻出来,脸上浮现出银白色的毛发,不是猫,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凶戾的东西。
“佘梦!”镇妄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隔着一层水。
佘梦听不见。他只能听见那些声音。它们在叫他。
“来……来我们这里……你来替我们疼……你来替我们死……”
佘梦的妖力开始反噬,从里往外。他的妖核在高速旋转,把那些怨念吞进去,绞碎,再吐出来。但太多了。那些怨念像潮水,一波一波地涌过来,永远吞不完,永远绞不碎。
他的妖相越来越明显。不是猫,像是传说中吞食万物的凶兽饕餮一样的凶相。他的嘴裂到了耳根,露出两排尖锐的牙。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混沌的黑。他的尾巴不再是毛茸茸的,变成了一条覆满鳞片的骨尾,尖端像蝎子的毒刺。
周围的人都在后退。陆离散出锁妖链,上千的脸色白得像纸。有人喊“那是什么”,有人喊“退后”,有人喊“组长”。锁妖笼里的三只妖也在后退,蜷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
镇妄没退。
他冲上去,一把攥住佘梦的手腕。那只手已经不是手了,是爪子,覆着银白色的鳞片,指甲长如利刃。
“佘梦!”镇妄喊他的名字,声音撕裂了喉咙。
佘梦没动。他的眼睛是空的,像两颗被掏空了芯的珠子。
镇妄的另一只手扣住佘梦的后脑勺,把他的额头抵在自己额头上。共感在一瞬间连到最深。比平常那种浅浅的、只传几句话的共感更深入,把自己的意识全部打开,像一扇门被撞开,所有的房间都亮了。
“回来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,“佘梦,回来。”
佘梦的眼睛里,那片混沌的黑动了一下。像深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镇妄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说你不会出事。你答应过的。”
镇妄摸向佘梦胸前的金刚杵。紧紧捏住,让金刚杵的尖端刺破手心。血滴在佘梦的爪子上。
佘梦的瞳孔慢慢收回来,从混沌的黑变成竖线,又从竖线变成赤色的圆。他的嘴慢慢合上,獠牙收回去,鳞片褪去,尾巴从骨尾变回毛茸茸的样子。白发从发根开始变白,一寸一寸地往回退。
他看着镇妄,眼神涣散,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。
“冰坨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。
镇妄没说话。他松开佘梦的手腕,把他拉进怀里。佘梦的脸贴着他的颈窝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镇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,闷闷的。
佘梦把脸埋得更深。他浑身都在发抖,那些怨念还在他脑子里,没消化完,也吐不出来。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,拔不出来。
“冷。”他说,声音发虚。
镇妄没说话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。
过了很久,佘梦从镇妄怀里抬起头。“那三只妖,”他说,“不是暴走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佘梦靠在镇妄身上,指了指锁妖笼。“它们的梦。我看见它们的梦了。”他的声音还在抖,“不是它们想发疯,是有人在背后控制它们。”
镇妄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那些妖,”佘梦说,“被人抓过。被虐待过。被折磨过。那些记忆被人挖出来,放大,塞进它们的脑子里。它们不是自己想破坏,是控制它们的人,想借它们的手做这些事。”
陆离的脸色变了。“你是说,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些妖?”
佘梦点头。“那些怨念太深了。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的,是被人为放大的。有人在用它们当武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