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窄,传言倒飞得更快。古婆子去巷口井里提了一桶水回来,银娘做活的那家铺子已被查封了,由此牵出来的周成的生前事、死后冤,有的没的又被淘了一遍。
那铺子掌柜杨梨也没被放过。前些时银娘小产,做东家的没扣钱,还上门照看了两日,连古婆子也雇去干活了。
杨梨解决了银娘一家生计,连人家婆媳、夫妻那些个矛盾一并抹平了。瞧银娘跟半年前哪像是同一个人,腰板挺得直直的,见人便带笑模样。除了穿戴还寒碜些,也不差谁了。
上门的王婆子忍不住往杨梨身上瞄,到底不一样,你瞅人家那长相。一样的灰衣布裙,搁灶棚下炒菜都显得更香。
也确实香,王婆子吸了吸鼻子,她上门来是想跟人道声谢,人家的鱼丸方子白教了她们,自家吃着不说,还能卖上价,口袋里能听着几声响了。
不想进了院子,一家主人坐着,新来的娇客反而拿着铲子在锅里炒着呢。她馋得往锅里瞧,浓油酱赤的是那卤肉?往日听古婆子说在铺子里吃的多好多香,她还不信,如今真闻着她馋水都快淌下来。
“这做的什呢?这般香。”王婆子抿了下嘴。
古婆咽了咽口水,眼珠子都黏去锅里了,又忍不住与她炫耀:“铺子里一斤二十文的猪头肉,阿梨说这天热了放不住,回下锅一顿都吃了。”
“不然吃坏肚,掏的药钱可不会比这肉钱少。”杨梨往锅里又淋上些酸醋,顿时一小股白烟散出,酸香味直冲鼻端。闻惯的银娘也觉得口水生津,她舔了舔嘴,“王大娘,你过来是?”
王婆子这才觉得来得不巧,一看日头,正当午呢。巷子里人家都是一日两餐,辰时朝食、申时晡食,这时候不该是饭点。
她不知银娘去了杨记上工,才跟着改了。铺子里午时要煮一顿正经饭,银娘在那边吃。若去码头卖饼,就吃卷饼垫肚,歇了工回家正好合上饭点。
今儿他们在家自个儿热了饭菜,倒叫她赶上了。“没什事,这不听说杨娘子住过来,我来道声谢,之前一直没找着空过去。”王婆子道:“隔壁住着,有什么需要忙活的就招呼一声。”
“那先谢谢大娘了。”杨梨把锅里的猪头肉铲到碗里,一个大碗装不下,她又装了小半碗,朝银娘使了个眼色。
银娘会意,将小碗端给王婆子,“王大娘,这卤肉你端回去尝尝。”
王婆子手心一烫,嘴上说着:“这怎么好意思,过来还蹭碗肉。”手上却抓得稳稳的不舍得还回去。
“这天气确实放不住,大娘帮着一起吃了,舍得古大娘撑的肚痛。”杨梨笑道,锅也不用刷,将卤肠卤爪合一些下水一锅炒了,炒出焦香味才撒一把切好的韭菜下去。
古婆子忍不住先夹了一块猪头肉先解解馋,她抿着嚼,含糊不清道:“我今日米不吃了,吃肉吃到饱就成。”
王婆子若以前听见她说这话,会觉得怕不是在做白日大梦,以为自个是富家老太太呢?如今,她是真牙酸,人家今日确实能吃肉吃到饱。
银娘如今不惯着她,刺了一句:“你牙口能行?猪脆骨仔细嚼烂咯,别折腾肚疼又嚎天喊地。”
古婆子细嚼慢咽,不与她应话,对着杨梨道:“阿梨啊,家里头有萝卜,煮个汤解腻。
王婆子听不下去咯,听听这说的是人话,太招恨了,她客气几句端着碗家去了。
古婆子听着隔壁传来抢食声和王婆子的骂声,她嘀咕道:“都是饿鬼投胎呀!”转头又蹭去烧火,将坐在灶下闷不作声的古大赶去提水。
杨梨夹了一个卤爪放进碗里,端给一直站在灶旁的元亨,小子早被馋得很了,还了个笑就夹起来吃了。
他被银娘养得很好,不哭闹,不抢食,不像巷子里其他孩子,团地上闹得衣裳脏。
她轻轻弹了下他的小脸,如今快四月中旬了,灶上忙活已经能闷出一头汗来,小子站一旁也不嫌热。
银娘将切好的萝卜端过来,“汤我来煮,阿梨你去洗把脸吧。”
古婆子嘀咕道:“你没阿梨煮的好吃。”
“就你想喝汤,怎么不自己做。”银娘没好气道:“元亨都比你懂事。”
古婆子当没听见。
杨梨去洗了把脸,燥热才散了些,日头被厚云遮住了,怕是要落雨了。
饭后,果然天雷滚滚,大雨倾洒。
除了古大躲去隔壁,其他人或坐或站,在檐下看雨。院子不过五步宽,泥地,被人踩实了倒没有粘糟糟,雨水顺着墙边的凹地流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