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闭上眼,脑子重新转起来。
孙管事那人她从小见惯了,里里外外操持着总兵府那一大摊子,能指使他亲自去递运所传话的,就只能是那对父子。
要么宗传辉,要么宗钦。
前者是绝无可能了。这两年辽东局势吃紧,宗伯父只差把铺盖卷搬进衙门里,哪有闲心管她那间小小车马行。
可若是宗钦……乐弗依旧想不通原因。
先前开那三间杂货铺时,他就明里挑刺暗里使绊子,三天两头让底下的差役上门盘查,就连入药用的硝磺,正经药铺里的东西,他也揪着不放,非说什么:
“这东西,万一跑出边墙算谁的?”
那时乐弗也理解,毕竟他爹是总兵,做儿子的当然要替老子多提防些。
可辽安驿运是规矩买卖,该交的税一文不少,行得正坐得直,他凭什么还找茬?
车顶那盏小灯仍在晃,乐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。
最近也不知怎么了,歇得总是不好。稍微想点事情,脑袋就发沉,跟有人往里面塞了团棉花似的。
她打了个哈欠,眼眶里泛起一点水光。
算了,想不明白就不想了。她缩进引枕中,把斗篷往上拽了拽。
反正再有两天宗钦就得启程,这一走,怕是再难踏上辽东的地界,往后天高皇帝远的,俩人也不相干了。
再让他一回。
马车缓缓往前,车轮轧过青石板,声音闷闷的,像是隔了一层厚布。
乐弗的眼皮越来越沉。
她想撑着,可车顶那盏小灯,晃着晃着就变成了两盏,三盏,最后糊成一片昏黄的光。
头一歪,即刻便睡了过去。
马车停在衙署后巷的时候,已是寅正初刻。
齐宝和葛喜生跳下车辕,还没来得及活动活动腿脚,就见巷子深处有个人影走过来。
夜色深沉,看不清脸,可那身形步态,还有那不紧不慢的从容,他们太熟了。
两人同时站直了,低下头——
“公子。”
来人没理会他们,径直登上马车。
他俩对视一眼,识趣地退到墙根底下,背过身去,眼观鼻鼻观心,俩门神似的杵在那儿。
车帘一掀,锦缎引枕上,乐弗正安安静静蜷着,毫无防备。
宗钦解下身上的紫貂裘覆在她身上,严严实实地裹了一圈,这才俯下身去。
一手从膝弯下轻轻穿过,一手稳稳托住后背,一俯身便将人打横抱起,轻柔得如同揽起一片羽毛。
乐弗被裹在紫貂裘里,从头到脚只剩几缕碎发露在外头。那顶银鼠卧兔儿的白边,在黑紫的貂裘里陷着,窝着,只露出一点茸茸的尖儿,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给吞了进去,挣都挣不脱。
他把她往怀里紧了紧,转身下车。
俩门神依旧站在墙根底下,听见角门合上的声音,这才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
二人跳上车辕,赶着车沿后巷往前走,齐宝从怀里摸出扁酒壶,拔开塞子灌了一口,递到身旁。
葛喜生接过来没喝,就那么攥着:“唉。”
“叹什么气?”
“咱俩也挺损的。”
齐宝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着摇摇头:“损就损吧,吃谁的饭,端谁的碗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葛喜生扭头往角门方向看了一眼,“我还是觉得小东家挺可怜,身边儿丫鬟、伙计、账房,有一个算一个,就连你我,都是公子的人。”
齐宝夺过酒壶又灌了一口,“兜儿里几两银子啊?你还可怜起人家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