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事如烟……
“父亲?”一道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卫守雍艰难地睁开眼,对上卫嵘殷切的目光。
这野种长得俊美,也不知郑氏跟谁生的,天生就坏。
见父亲终于肯看自己,卫嵘笑得十分无害:“您不写,儿子只好替您写了。只是到时玉玺盖得不端正,您可别怪罪。”
卫守雍忽然扯了下嘴角,很轻微,像嘲讽又像无奈。
这坏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收拾完安国公,就该查太子的钱袋子了。
对了,那些账册被他放哪儿了?
卫守雍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,想账册时,脑子里总会想起在潮白浦的那段日子。
潮白浦的春日,风是软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庄子外头,麦苗刚抽穗,绿油油的一片,风一过,就像漾开的水波。
他和安国公还有沈城,就这么在田埂上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远处农人牵着耕牛吆喝,近处有家雀在枝头叽喳。阳光暖呼呼地洒下来,晒得他骨头都酥了……
记忆里的画面渐渐模糊,卫守雍的呼吸也越来越弱,他眼前阵阵发黑,内心却很平静。
账册已经备好了,放在最显眼又最不显眼的地方。卫嵘多疑,定会去翻,翻到了就会如获至宝。
就让这坏种去跟盐商们狗咬狗吧。
他能为沈家做的只有这些了,算是还了当年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。
听闻沈家外孙女好事将近,可他这一去……凡是姻亲,必服三年重孝。到头来竟是他这将死之人,耽误了人家闺女的大好年华。
可江山礼制在前,他也无可奈何。生老病死,由不得人呐……
视线彻底黑下去前,卫守雍脑海里最后浮现的,还是沈城那双凤眼。
坦荡,干净,还带着点儿笑意。
他想,那么漂亮的眼睛不该流泪,就让沈家人好好的过日子罢。
至于这京城,这天下,谁爱管谁管。
他累了。
卫守雍的呼吸终于停了。
卫嵘撂下茶盏,准备再劝两句,一转头,就发现父亲方才还微微起伏的胸腔,此刻彻底没了动静。
他略一怔。
龙床上的人静静躺着,和睡着了一样,甚至比睡着的时候还要安详。
卫嵘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这些年,他恨过皇权冰冷,怨过父亲偏心,怕过前路茫茫,可他心底深处,自始至终都敬着,爱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如今人去灯灭,所有的怨怒转瞬成空,心口像是豁开道裂缝,空茫得发疼,他缓缓握上那只再无温度的手。
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。
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响声,卫嵘听见了也没动,依旧紧紧攥着卫守雍的手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,然后是心腹的声音:
“王爷,太子逃了!”
卫嵘猛地一顿,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:
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没有父亲,也再也没有大哥。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那张空着的龙椅……
真正的孤家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