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那样的人家,说话从不高声,走路轻手轻脚,底下的端茶倒水全掐着时辰,连喘气都透着斯文体面,哪像寻常人家大呼小叫的。”
这边儿话音刚落——
京师东城,南薰坊,东江米巷的翰林学士府。
“孽障!跪下!”这道怒吼,音量大得能把房顶挑开。
祠堂的门大敞着,里头传来几声脆响,一只青花茶盏被狠狠砸在地砖上,碎成七八瓣。
简崧把手里的纸张卷成筒状,指着儿子,脸涨得通红。
廊下几个小厮垂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谁也不敢往里瞧一眼。
冯素安提着裙子从后头小跑进来,一把拉住丈夫胳膊:“老爷!这是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你问问这孽障都写了什么!”
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,又看看满地碎瓷,冯素安压低声音劝:“老爷!清贵门第,颜面要紧,让下人看见了有失体面!”
“清贵?”简崧的嗓门比方才还大,“什么清贵!只怕全家都要被这孽障拖累下狱了!”
说着就把手里的纸甩到她身上,“你自己看!”
冯素安手忙脚乱地接过来,展开一看,上面是儿子默写的策论原稿某段:
[……陛下入承大统,正宜布德施仁,与天下更始。若以疑似之迹,门户之嫌,辄行穷治株连,则恐朝野惊疑,人心不安,非固国本,安兆民之道也……]
她惊得变了脸色,哆哆嗦嗦放下纸,无比担忧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一言不发。
“你劝他卫嵘宽仁?你是嫌咱家死得不够快么!”简崧出离愤怒,得不得一脚踹死这个不省心的东西。
“太子生死未明,其旧部人心惶惶。这时大肆清算,反倒越叫朝臣自危。卫嵘若想坐稳江山,便该收手,以安人心。”简自澄跪在砖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眼底不见半分怯意。
“坐稳江山?”简崧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慢慢踱到他身后,忽然冷笑一声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?”
“你是生怕那丫头一家被卫嵘扯出来吧!”
简自澄脊背一僵,“我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简崧一巴掌拍在面前的供桌上,震得香炉里的香灰簌簌抖落。
“亏得你爷爷早已退居林下,卫嵘念他多年不涉朝政,安分守拙,这才饶过咱家!不然单凭‘太子太傅’这四个字,够满门抄斩三回的!”
他喘着粗气,眼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:“自家都如履薄冰了,还玩儿那些书生意气,儿女情长……好啊,你好得很!”
祠堂里静了一瞬。
日光从高窗斜斜打进来,落在简自澄半边脸上。那半张脸干干净净,看不出什么表情,像往常一样沉静,淡漠。
简崧绕到儿子面前,弯下腰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你看不清局势,拎不清轻重,满脑子妇人之仁,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枉顾家门,不辨死活的孽障?”
骂完了,他指着跪着的简自澄,眼睛却转向冯素安:“这些日子,给我看住他,不许出门,不许见客,更不许往外递一个字!”
冯素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简崧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,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危险:
“要是敢由着他胡来,坏了我简家门庭,到时你们母子,就一块儿滚出这个家!”
冯素安的脸色更白了,身子晃了晃,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。
说完,简崧夺过她怀里的策论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