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咬牙切齿,正要将试卷往靴子里塞——
“怎么了?”
这声轻问不高,却像一道雷劈在二人心头。
池天奇浑身过电似的发麻,杨弓也僵了一瞬,缓缓直起腰,脸色煞白。
徐仰光推门而入。
他一身绯色官袍,腰束玉带,将近知命之年,浑身带着御史台特有的煞气,目光一扫,就知屋里这俩非奸即盗,欠弹劾了。
杨弓双腿软得像面条,得亏坐着,不然早躺地上了,他强装镇定开口:“徐大人,此卷语涉、语涉朝政……”
还是没能救下来。池天奇绝望地闭上双眼,非但没能救下,反倒把恩师一并拖下水……
徐仰光接过试卷翻看,面色无波。
如今满朝文武,谁敢对卫嵘说半个不字?一个举子,竟敢把话明明白白写在卷上。
他并未惊怒,眼底只剩一片寂然,显然是被这段文字触到了旧伤。
昔日一同立志辅佐太子,安定天下的同僚挚友,如今大半已成了卫嵘的刀下亡魂。桌案上每日都有锦衣卫呈报的处决名单,那些人到死,也没有一个供出他的名字。
唇亡齿寒,兔死狐悲。这些日子,他每每翻看旧友书信,不免泪湿衣襟。朝中忠直可用之人也越来越少,他正愁没有得力臂膀……
徐仰光将卷子轻轻放回案上,心中已然断定这是个可堪托付的人。
“不错。行文坦荡,骨力俱足,见识不凡。”
池天奇猛地抬起头,满眼不敢置信。
“比我当年还强上几分。”
说完,徐仰光不再多看一眼,转身便走,留屋内两人僵在原地。
这就完了?
没骂?没抓?没叫锦衣卫?
池天奇缓缓瘫坐在地,他连杖毙的下场都想到了,此刻整个人如堕梦中,虚飘飘的。
杨弓也愣了一阵,重新拿起那张险些害了师生俩的卷子。
看着上头的文章,他心里五味杂陈,谁都知道徐仰光是乙丑科状元及第。
此前科举已停办整整六年,殿试时更是神仙打架,他能被先帝一眼看中,其才其胆,早已是天下公认。
杨弓听得出那几句话不是随口夸赞,是明明白白的授意与庇护。
望着手中试卷,他叹了口气。
既然徐大人开了金口,他身为主考官,再送这后生一场造化,又有何妨?
“老师,那这卷子……”
“还用我教?”
池天奇心领神会,立刻收好试卷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*
三月初五,京城的杏树进入盛花期,一树树粉白,花瓣纷飞,飘过那张刚刚贴出来的杏榜。
礼部衙署的东墙底下挤满了人,鼎沸的人声不断传进一辆路过的马车上。
“放榜了,你不下去看一眼么?”
宗钦双手环胸,倚着车壁阖目养神,闻言眼都没睁,丢出一句:“我没考。”
车厢里瞬间静了一息。
“没考?!”古宥谦恨不得一刀攮死他,“没考你大老远跑回京来干什么?!害得小爷天天——”
对上那双骤然睁开,凉飕飕的深眸,剩下的抱怨被他生生咽回肚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