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弗远远一扫,最先注意到汉子们身上的衣物。
说是号衣,其实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形制了。粗布料子发白发灰,补丁摞补丁,实在补不上的地方就露着,风一吹,破布片簌簌晃动。
三月天犹寒,他们个个赤着双脚,神情麻木,手底下一刻未停。
“屯军么……”乐弗的视线仍落在那几个汉子身上。
她知道军户里有这么一群人,世代绑在屯田上。可辽阳是治所,她久居内城,平日里见的都是正军,又哪里见过这样的“军”——
面黄肌瘦,衣不蔽体,看起来竟连贱籍都不如。
齐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只一眼就别开了。
在广宁大营那些年,他早已见惯了这套规矩。底层屯军向来如此,累死活该,打死白打,世代都是这么熬过来的。
“这儿的倒春寒比辽阳还厉害。”葛喜生装模作样地搓搓手,忙转移话题。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呵斥,泥地里有一个屯军应声栽倒。
葛喜生恍若未闻:“小东家,再耽搁怕是要耽误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越往西北走,朵颜人的奶酪摊子气味越浓,混着皮货马粪的腥臊,熏得乐弗脑仁疼。
这些鞑子大多是兀良哈三卫来的,个个留着三搭头,右衽袍服束着腰带,膝盖以下镶一圈兽皮。他们在棚子里或蹲或坐,见有人看货,也不起身招呼,只拿眼斜睨,仿佛这片马市是他们的草场。
当年先帝清君侧,借过兀良哈三卫的骑兵,人情欠下便得用马市来还,朝廷要他们保塞,他们就真拿自己当功臣,如今连归顺之心都懒得装了。
看着这荒诞的一幕,乐弗想笑。
那些屯军尚且在泥里冻着,这些鞑子却在这里耀武扬威。先帝当年借的那把刀,如今割的到底是谁的肉?
她顿时失了跟这些鞑子做生意的兴趣,站在原地朝周围扫了一圈。
角落里,几个汉人模样的妇人,缩在棚子的阴影里,身子蜷得紧紧的。
“她们又是……”
乐弗同角落里的一个妇人对上眼神,那妇人慌忙掀开面前的箩筐,从里头取出几双布鞋,冲她遥遥举着,手指冻得肿胀,却还在笑。
既然人家敞开箩筐候着,买不买的,也得看一眼,于是她抬脚走了过去。
齐宝跟上来:“她们是屯军的家眷,现下春耕还没开始,闲着也是闲着,带些针黹腌菜来换几个钱。”
说话的功夫,乐弗已走到那妇人摊前径直蹲了下去,裙角拖进泥水里也浑不在意。
她接过那几双布鞋翻看,纳得倒是厚实,只是走线不太利索,想必点灯熬油时花了眼。
妇人身旁有个黑瘦的男孩,见一行人过来,有些局促,往角落深处缩了缩,露出一双冻得裂口的脚。
握着这几双鞋,乐弗忽然开口:“卫所不是能领伤药么?”
她扫过这母子冻伤的地方,又看向其他几个蜷缩的身影。
个个指节肿得老高,冻烂处渗着血,却只是用布条胡乱裹着,连副正经膏药都没有。
“朝廷不管你们?”
听完这话,妇人略显惶然的脸色忽然就平静了。
“管呀,怎么不管……”那妇人伸手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家闲事:
“包赔屯田籽粒的时候,管得可厉害了。管得我们卖房卖地,卖儿卖女——”
她低头看了眼身边空着的位置,那里本该有个更大的孩子。
“年前,我家老大卖了三十斤小米,给卫所抵了去年欠下的籽粒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