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掌柜被她噎得脸皮直抽,额上的汗珠子都快滚下来了。
“这……这单子是有人代签的……”
“谁代签的?”
“这……”
“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。”乐弗手指点了点那册子,又点了点勘合,“那批盐里查出东西了。再吞吞吐吐,我现在就去广宁卫指挥使司报案,就说你丰盛酒楼私运军硝,你猜第一个被缉拿下狱的,是你钱掌柜,还是那背后的周德?”
钱掌柜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个干净。
“别、别报官!”他终于绷不住了,身子一矮,声音也低了下去,“是刘福山!广宁恒昌车马行的刘东家!这单子是他递过来的,银子也是他给的。他只说借个名头走货,省事,不打眼,别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听见这名字,乐弗反倒不怎么意外了。
刘福山,正是那日在车马行放下狠话的胖老登。
她心里定了,面上却没露出来,只是淡淡“哦”了一声。
严嫂子那边却先坐不住了。
她把筷子拍在桌上,眼睛都睁圆了:“是那个铁算盘,刘胖子?”
旁边春娘也接上话,满脸嫌恶:“就是那个成日往凤来茶馆钻,听个小曲儿还恨不能把肚皮都腆出去的刘胖子?”
“除了他还有谁!”严嫂子越说越来气,“这人最不是东西。小东家,你不知道,他媳妇娘家有门路,他那个小舅子,好像就在闾阳驿那边做百户……”
“中安百户所。”春娘忙接口,“我知道!我娘家离那头近。前儿我还瞧见他们家管事赶着辆青帷小车出城,说是给小舅子送节礼,排场大得很,跟班跟了一串,就是箱笼没几口,我那会儿还纳闷,送礼送得这么寒酸,摆什么阔呢。”
乐弗若有所思。
中安百户所在闾阳驿的西南方向,五里的距离,是广宁到义州通道的屯兵要地,也是官道上的查验卡口,任何车马路过都要接受检查。
若刘福山的小舅子真在那儿当差,那车队按她吩咐的走官道去牵马岭铁场,简直自投罗网。到了他的地界,查验是假,截杀是真,三十石“盐”一开,当场开袋验出焰硝,那辽安驿运长满了嘴也说不清。
刘福山人虽蠢,但这借刀杀人的计策却歹毒得很,驿路、焰硝,两头都给她下绊子……
乐弗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没了方才那点浮气,只剩一片冷静。头还是疼,疼得脑仁一抽一抽的,鼻腔里也堵得难受,可这会儿反倒更清醒了。
她抬眼看向钱掌柜:“刘福山背后是谁?三十石盐,八两的脚费,他一个狗腿子,哪来的这么多闲钱?这硝究竟要送给谁?”
钱掌柜一听这话,脸色更白了,连连摆手:“这、这我可不敢说!那刘胖子也不是单打独斗的人,他是丰泰号在广宁城的坐柜。丰泰号您总知道吧?晋商的大字号,树大根深,边地多少买卖都跟他们沾着边儿。小人开个酒楼,哪敢往这些人身上掺和?”
“丰泰号?”乐弗眉头一蹙。
严嫂子在一旁啐了一口:“可不就是那帮晋商!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,辽东的盐引都快叫他们攥手里了。军户拿粮换盐,他们给的却是掺了沙子的劣盐,粗盐都比别处贵上几文钱!冬天腌个咸菜都得精打细算……”
钱掌柜一脸苦相,抱着那本黄皮册子直往后缩:“女东家,我真就知道这些了。您是个有本事的,想怎么查怎么查,可千万别把我牵进去。我这酒楼是祖上传下来的营生,一家老小都指着它吃饭呢……”
他说完,也顾不得体面,抓着账册扭身就走,肥兔子似的蹿出去了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严嫂子几个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没再说话。
乐弗垂眸,久久未语。
晋商,丰泰号。
如今晋商在辽东,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。这刘福山,不过是晋商摆在广宁城的一颗棋子,他很有可能是得了晋商授意,怕自己栽进去,这才借辽安驿运的手,为晋商往边军里送这批见不得光的硝,顺带把辽安驿运一起料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