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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商(第2页)

此刻乐弗的样子实在是不成体统,发髻昨夜就散过一回,睡醒后更是乱得不像样,说是鸟窝都是抬举的。

二话没说,藤梨把人按回镜前,拿篦子替她重新收拾。

与客栈这边的岁月静好不同,丰泰号上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

丰泰号在广宁这边原本挂的是做铁料和军需的名头,另外还有盐引。名头听着正,若当真只做正经买卖的,早饿死八回了。

刘福山挂在恒昌车马行坐柜多年,明面替丰泰号跑货押账,暗地里替北边那头递东西,盐、铁、硝,哪样顺手捎哪样。做久了,人心也跟着大起来。他先前在乐弗手里吃过难堪,脸上一直挂不住,这才起了歪心,叫乔敬泽混进辽安驿运,想借着账和货,把辽安驿运这点根基连土带苗一块刨了。

这个主意他自觉想得很高明,但通常觉得自己高明的人,下场都不大好。

此刻他就跪在屋里,膝盖压着青砖,背上的衣裳已经让冷汗浸透了大半。

屋里坐着的是丰泰号在辽东的掌事,姓葛,五十来岁,瘦,脸色发黄,像个常年操心操到胃里生火的老账房。他手里捏着串佛珠,慢慢拨着,脸上看不出怒气。

越是这样,刘福山心里越没底。

“葛爷,这事我真不知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里全是硬挤出来的稳当,“乔敬泽那厮贪心,拿着我的名头四处胡折腾,我也是让他蒙了眼。账册的事,我更是半点不晓得。至于那个女东家,她先前就跟我有过节,说过背后站着总兵府,我只当她虚张声势,哪能料到她真有这个胆。”

葛掌事没接话,手里佛珠还在一颗颗地过。

旁边另一个掌柜忍不住开了口:“你不晓得?你若不晓得,乔敬泽凭什么敢借恒昌车马行的手伸这么长?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?”

刘福山额上青筋都鼓了出来,仍旧咬死:“小的该死,是小的管束不严。可通北边那条线,小的再糊涂,也不敢沾半指头啊!”

葛掌事这才掀了下眼皮:“你不敢?那本账是从哪儿来的?”

刘福山一下噎住。

屋里静了片刻,静得只剩佛珠轻轻相撞的声响。葛掌事把珠子停住,抬眼看着他:“你如今还想拿不晓得来糊弄我。若真只是个乔敬泽自作聪明,他能晓得账放在哪儿?能晓得哪日交接?能晓得夜里该往哪条路堵人?”

刘福山肥厚的嘴唇抖了抖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葛爷,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我的罪,是那头若真攀上总兵府,咱们是不是该先想个说法。那女东家亲口提过的,若是咱们多孝敬些,未必没有转圜……”

这话一出,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

葛掌事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若宗传辉是个肯收礼的,咱们还用得着绕这么大一个圈?”

刘福山脊背一僵,连头都不敢再抬。

是这个理。

辽东的官不是个个都干净,可宗传辉偏偏是块难啃的骨头。若他真能拿银子压住,这些年他们何苦把账做成鬼画符,又何苦借着铁厂和车马行这层皮往外递货。

旁边那掌柜低声问:“那如今怎么走?先躲,还是咬死不认?”

葛掌事把佛珠放到桌上,叹了口气。

“跑不了。”

那掌柜又问:“咬死不认?”

“只能先这样了。”葛掌事抬眼,慢悠悠扫过刘福山滚圆的身子,“先把话送过去,若册子能拿回来最好,若拿不回,也得先摸清楚,那女东家如今晓得多少。”

刘福山听到这里,喉结滚了一下,额头几乎碰到地。

葛掌事看着他,语气依旧平平的:“至于你。你这条命先留着。不是我心软,是这会儿砍了你,外头那群人只会更快猜出咱们怕什么。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,这事儿万一压不住,你死得只会比那乔敬泽更难看。”

“是,是,小的明白!”刘福山浑身一颤,忙磕头。

葛掌事收回目光,像看一件脏东西似的,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。

旁边那掌柜想了想,又问:“若账册真进了总兵府,咱们还要不要认下乔敬泽和刘福山这条线?”

“认一半。只认他们借名胡来,借着丰泰号和恒昌车马行的皮做私账,旁的一概不晓得。账上的记号看不明白,货是谁经的手,银子是谁过的柜,都往死人身上推。”

说到这里,葛掌柜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
屋里没人吭声,因为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

若能把乐弗压下去,这盆脏水自然泼到她头上。若压不下去,刘福山和乔敬泽就是现成的坑,拿来填最合适。

买卖做到这一步,银子上都沾着血了,谁还会真把什么晋人同乡、商帮情义当回事。那些挂在嘴边的乡情义气,说穿了也就是太平时候拿来招呼人的门面。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翻脸比翻书还快,别说情义,连一个铜板都未必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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