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宝珍站在电梯门口系鞋上的绑带,看着反光的镜面,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佝偻了,儿子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有余,但他眉头打结,神情不耐。
她不知自己是出于愧疚还是撇清,又想补一句:“其实那个小姑娘我蛮喜欢的,我打算她当年要是过了一年来找我,我肯定要告诉你的……”
“够了!”
舒洛原用手指反复顶戳了几下本就亮起的电梯键,他的胸膛里有火在烧,理智又告诉他不能对母亲这样说话,于是只能及时收口,粗粗地喘着气。
叶宝珍被他突然的大声吓了一跳,从没见过儿子如此失控。
她嗫嚅着嘴唇:“儿子,你别怪我……”
她想说,若不是她的阻拦,或许他辛苦挣来的学业便荒废在那一年,那年正好还遭上一波失业潮,形势严峻,他再优秀又如何,环境不好,能混出什么名堂。
但她还没说,舒洛原闭上了双眼,把头抵在了墙上,他从嗓子眼里发出痛呼。
“你们把我当什么?说骗我就骗我,说瞒我就瞒我,我的意愿呢?所有人都打着为了我好的旗号,让我痛苦、让我麻木,把曾经的我杀死,企图把我锻炼成一个所谓的‘成功人士’,这就是你们想要的,是吗?”
“那真是对不起,我在华尔街滚了一圈,又滚回来了,变成了一个无业游民,只能靠继承爸的蟹塘为生,今后或许也不会变好,我是个彻头彻尾的‘非成功人士’,我真是让你们失望了。”
说完他扭头进了屋,叶宝珍面容仓皇,对着紧闭的门想说些什么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电梯来了。
云诗加回家习惯先冲个澡,然后躺在床上边看电视边抹身体乳。
随手放的电视剧她也没认真看,纯为了听个声,只听里头男主角正对着女主角深情告白,女主角感动得落下泪来,眼泪汪汪,深情款款,两人相拥在一起,然后是亲吻,拉灯……
云诗加啧了一声,跟着电视剧情一起关了卧室的灯。
把电视关了后,环境彻底暗了下来。
她在床上翻了个身,感觉自己像一条鱼,身上若有似无的身体乳和丝滑的睡衣将她打造成一条海面悠游的鱼,海水抚摸着她的鱼鳍,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,白日那双抽绳穿孔的手在她的鳍上垂钓她。
闭上眼,她脑海里又浮现小落的图像,橘猫依偎在舒洛原的掌心。
她拿起手机,想重温一下保存下来的小落的照片。
正看着手机里小落湿漉漉的眼睛,上方跳出舒洛原的质问。
与其说是质问,或许是指责更为贴切。
「云诗加,你说谎。」
云诗加在黑暗中感受到自己的脑子发晕,仰躺在床上,天花板有月色的一角影,她盯着瞧。
他知道了。
她当年的怯懦,在他那里已经袒露无疑。
在他们分手后,她试图找寻他,她在某个社交平台上输入他的学校时,跳出来许多中国人发布的动态。
在别人的镜头里,新生活动的酒会上,舒洛原坐在角落里,旁边还有一个女孩巧笑倩兮,云诗加认得她,是蒋茹。
有人在捏着她的心脏,一收一缩,几乎要将她的血抽干。
她想去质问他,可又想到自己已经没有了资格。
远隔千山万水,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让他为自己坚守多年呢?
云诗加那一晚几乎没有睡,睁眼到了天亮,辗转反侧时点开了蒋茹的动态,她在大量的生活照里夹了一张隐晦的背影照,还有一句歌词的截图,愿得一人心。
她想她明白了。
即使这里面有谁的过错,那也是她的过错。
即便是一开始,她看向他的目光里,从来也不止是暗恋,或许是羡慕与崇拜居多,她想成为另一个他。
在她十七岁的迷雾重重的海域里,他像一座闪烁着方向的灯塔,其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莫大的慰藉和指引。
当这座灯塔靠近她时,她却有些害怕,惶恐于私人占有。
而他的身边从来不缺乏这样的目光,她无法确定她是唯一且长久的,所以她宁肯不要这样的联系,也不愿意自己整日躲在夜里惶恐焦虑,变成爱情里守株待兔的那个人。
她自卑又骄傲,所以丢失了重要的人,也实属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