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瑜摇头。 贺松君嘟囔了一句:“那你们还结什么婚。” 她想:世界上的事情真荒唐,她爱顾槐,顾槐却要去娶别人,娶的那个人反而不爱他。 沈怀瑜劝了她,贺松君那时还没有下决定,只是暂时犹豫了一阵子。哪曾想,沈怀瑜一个快结婚的人,天天往她这里跑,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买了很多补品,还给她做菜烧饭,家务全包,无微不至。 那时候的燕宁城还没有集中供应暖气,烧的是煤球炉,贺松君比较懒,宁愿回家以后灌热水袋在床上被窝里瑟瑟发抖地瘫着,等着自己发热,也不愿意费老大劲在冷冰冰的空气里烧煤球。 沈怀瑜和她很不一样,特别勤劳,很会照顾人,尤其会照顾女人似的,知道贺松君这人懒得烧煤以后,她就主动把这个活给包揽了,并提醒她老是在床上躺着不好,就算没有孩子,也不好。 贺松君当时觉得沈怀瑜真是天下第一好的人,这么好的人嫁给顾槐都有点可惜了。 “你要是个男的,我肯定会喜欢上你。”贺松君倚在厨房门口开玩笑地和沈怀瑜说话,手里抱着沈怀瑜给她灌的热水袋,因为烫,沈怀瑜特地在外面包了一层绒布,暖烘烘的。 沈怀瑜在厨房里做菜,哪怕满室的油烟,她清冷眉眼依旧不染烟火尘埃,闻言只是笑了一笑,嘴角隐约闪过苦涩。 贺松君这么犹豫着犹豫着,肚子越来越大,孩子有胎动了,贺松君感受着腹中胎儿生命力的顽强,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了。 她辞了职在家安胎,沈怀瑜搀着她遛弯儿,适当做些运动。贺松君一个人住,她放不下心,索性搬了过来,没日没夜地陪伴她,会给她肚子里的孩子讲故事,孩子听,贺松君也听,当睡前故事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 顾槐那时候工作忙,他和沈怀瑜又不是正常情侣,竟然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。 贺松君顺产,有了顾飞泉,贺松君在家坐月子,沈怀瑜给她抱孩子。贺松君怀个孕,被沈怀瑜养得白胖白胖的,躺在床上也不怎么虚弱。 “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。”贺松君说。 “我?”沈怀瑜微讶。 “对啊,你看我怀孕都是你在我身边陪着,比他亲爹好多了,你取吧,你取的好听。” 沈怀瑜略一思索,说:“就叫飞泉吧。” “骆飞泉?”贺松君和她开玩笑。 毕业后到燕宁就改名换姓为“骆瑜”的沈怀瑜摇头轻笑,说:“胡闹。” 顾飞泉,不,那时叫贺飞泉,他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。 沈怀瑜和顾槐结婚以后,来的次数便少了,但也是和之前相比,隔三岔五还是会过来,给宝宝带点小玩具,逗小贺飞泉玩儿,陪贺松君聊天。 贺松君觉得这样的日子居然也挺好的,宝宝听话,衣食无忧,除了有些嚼舌根的邻居,她多半都不搭理她们,时间长了就懒得提了,偶尔带孩子出门,那帮人还夸贺飞泉长得好看又乖。沈怀瑜偶尔会主动和她提起离婚的事情,并表示她在努力,让她再等等,贺松君表示不着急。 贺松君那么相信她,最终等来的却是她怀孕的消息。 …… 热水壶的水咕嘟咕嘟蒸腾起白气,贺松君听见自动跳闸的咔嗒一声响,她松开握紧的拳头,面色沉静地将电热水壶提起来,将水倒进了保温壶里。 她往里间走了点,坐在顾槐床前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 这么多年过去,她早已分不清对顾槐到底是什么感情,是爱吗?爱过的,要是不爱她也不会被沈怀瑜骗到,居然愚蠢地想要靠孩子来挽回这段感情,现在还爱吗?不知道了。 年轻英俊的男人现在垂垂老矣,尤其是在沈怀瑜过世以后,衰老得更快,脸皮松弛,嘴角有了很深的法令纹,睁开眼时那双眼睛也是浑浊的,和大学时候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青年判若两人,她几乎找不到对方年轻时候的影子了。 贺松君有点难以接受,她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人,耗费了三十年的光阴。 如果当初她没有把顾飞泉生下来,如果当初她分手后就死了这条心,如果当初她一个字也没有信那个女人的话…… 贺松君苦笑,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如果。须臾,她眼里的苦涩淡去,眸光肃厉,欠她的,她都要讨回来,一分一毫都不能少! 沈怀瑜死了,可她的女儿还在。 顾槐,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,为了飞泉,我什么都做得出来。 “爸。” 顾槐刚醒过来,便听到这么一声,他眼睛刚刚亮了一下,迅速黯下去,扯出了一丝笑容,说:“飞泉。” 顾飞泉假装没看见她神情变化,扬了扬手里的水果刀,问道:“要吃苹果吗?” 正好有点口渴,顾槐说:“要。” 顾飞泉便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,问道:“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吗?” 顾槐:“没说什么,怎么了?” “没怎么。”顾飞泉料想着这话他提醒了也没用,顾槐哪是个会听别人意见的人。他这回苹果削得很好,一整条长长的苹果皮都没断,他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盘子里,起身去检查房门。 顾槐注意到他落锁的动作,两肘撑着身子坐了起来。 “有话要和我说?” “嗯。”顾飞泉在他跟前站定。 “坐。” “先不坐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 “你问。” “你追求沈怀瑜的时候,是已经和我妈妈分手了吗?” 顾槐答得很慢,说:“是。” “你刚刚在思考什么?”顾飞泉眯了眯眼。 “嗯?”顾槐抬眸看他。 “你是担心我把你说的话告诉顾砚秋,所以每句话都字斟句酌,生怕透露了什么?” “……” 顾飞泉拉开椅子,反着坐下来,手肘搭在椅背上,看着他的眼睛道: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 顾槐:“我能拒绝回答吗?” 顾飞泉:“可以,但你不能拒绝我问。” 顾槐:“……” 顾飞泉不理会他无奈的眼神,不管不顾地问道: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有我存在的?” 顾槐当然不会回答,他只要说话,就全是破绽。 顾飞泉问得更详细:“是在结婚之前一直不知道我的存在吗?” “……” “虽然我猜即便知道,你也是要结婚的,毕竟你爱沈怀瑜爱成那个样子,但是我还是倾向于你不知道,否则你大抵态度会有所不同?”顾飞泉说不上哪里会不同,总之顾飞泉莫名地相信着。 “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顾飞泉笑道,“你的眼神好像是在说,我怎么还没问完?不好意思,我话有点多。” 顾槐闭上了眼睛,消极抵抗,完全拿他没办法。 顾飞泉:“我妈当年生下我是不是因为被人骗了?那个人是沈怀瑜吗?” 顾槐皮肤松弛的嘴角绷了一下,很快恢复了原样,快得让人没办法察觉。但顾飞泉为了套他话,只差把显微镜都用上了,能注意不到吗? “你的反应告诉我,事实似乎就是如此?”顾飞泉挑眉道,“怪不得你费尽心力地隐瞒着真相,我妈妈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不再提起。” 贺松君诚然是一个失败的女人,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,她偏执,她疯狂,但是她一直坚持着作为母亲的底线,她始终不想让顾飞泉知道,他的出生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期待,一切只不过是源于一个谎言。 顾飞泉就是刚刚在门外的那一瞬间,在贺松君慌忙辩解掩饰的那一刻,明白了贺松君为什么也要替顾槐隐瞒着这件事,所以顾飞泉说谢谢她。 “我突然想起来另一个问题。”顾飞泉欲言又止,好一会儿道,“既然沈怀瑜那么爱她的前女友,为什么会和你生孩子?顾砚秋是怎么出生的?”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。 “好。”顾飞泉鼻间发出一声嘲讽的哼笑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用随性的语气道,“你不给我答案,我就用这些问题去问我亲爱的妹妹,你猜她是什么反应?她那么冰雪聪明的人,应该很容易猜到吧。” “不要去!”顾槐簌然睁眼。 “开口了?”顾飞泉施施然坐下来,“请说。” 顾槐打量着床上坐着的老人,是的,他俨然是个老人了。顾飞泉是见过顾槐的,以前是被她妈妈逼着远远地看,后来是在报纸、杂志、电视上偶然见过,社会精英,成功商人,器宇轩昂,意气风发,不说前些年,就说前年,顾飞泉在前公司就职的时候,他跟着上司去开会,在会议上见过的那个顾槐,看上去至多四十来岁,西装革履,身材挺拔,那也是人群中非常亮眼,非常有气势的一个人。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呢? 顾飞泉心生恻隐,没在面上表现出来,只神色淡淡地等着顾槐开口。 “你说的都对。”顾槐沉默了很久,初开口声音沙哑。 “是沈怀瑜骗了我妈妈?” 顾槐轻轻地点了下头,整个人看起来更苍老了,他缓缓地抬了下手,顾飞泉凑近了问:“你要什么?” “有没有烟?” “您都肺癌了还要烟呢,”顾飞泉把兜紧紧捂住,没好气道,“没有。” 顾槐笑了笑。 “还笑,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,顾砚秋是你们俩亲生的吗?” “是。”顾槐露出怀念神色,“她妈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,很是受了一番苦。”女人怀孕是很辛苦的,有的人反应更严重,真的是活受罪,顾槐现在回忆起来,都不胜揪心。不过那段时间,也是他和沈怀瑜最亲密的日子,之后便…… “沈怀瑜是自愿怀孕的吗?还是……”顾飞泉眯着眼吐出了两个字,“意外?” “不是。”顾槐答得没有丝毫犹豫,“是我强迫了她。” 顾飞泉霍然站了起来,椅子被带倒,磕碰在床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,顾飞泉勃然怒道:“你还是人吗?” 顾槐平静道:“我有一天晚上喝了酒,酒精上头,看到她在客厅里,那时候我们结婚已经两年了,她始终不让我碰,还要和我离婚,所以……事实如此,我不为自己辩解。” 顾飞泉一把揪起他的领子,将他整个人都从床上提了起来,一手握拳高高扬起—— 顾槐闭上了眼睛,静静地等待落下的拳头。 他脸被砸得一歪,跌在床上。 顾飞泉居高临下,咬牙切齿道:“这是我替顾砚秋妈妈揍你的。” 顾槐嘴角慢慢浮上一丝笑容,平和地笑着说:“好。” 顾飞泉再次挥拳,打在了他脸侧,嘭的一声,床板震颤。他又狠砸了几拳,接着一言不发,大踏步走了出去。 顾槐在他身后吼道:“你不要告诉她!” 顾飞泉重重地摔上了门,把顾槐剧烈的咳嗽声挡在门里。 烦。烦。烦。 真他妈烦。 憋屈。